黛芙妮说过坎顿在西南方向，虽说多洛蒂记住了，但她不确定西南在这里意味着多远，黛芙妮所说的半个日辰是多久，换算成她能理解的时间又会是多少，她一概不知。
多洛蒂顺着山坡往下走，远处那座尖塔的轮廓在浓雾里若隐若现，烟囱还在吐着黑尘，灰扑扑的烟雾贴着地面往她们的方向涌来。
黛芙妮走在她左侧，一句话接一句话，而多洛蒂始终没有回应。
她在思考一件一直被她忽视的事情。
在附身发生之前，黛芙妮应该是用了三种不同的语言跟她说话，她一个字都没听懂，然后灰袍少女再出现，危机当前，祂接管了她的身体，说了一段她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
然后祂就离开了，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能听懂黛芙妮说话了。
所以有两种可能性，黛芙妮在附身结束之后换了语言，换成了她之前没有用过但多洛蒂现在能听懂的语言——但这个可能性多洛蒂自己推翻了，因为黛芙妮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会细心到语言沟通失败后还藏着第四种方案的机智少女，她更像是一个把能想到的全用完之后就开始着急的小丫头片子。
于是来到了第二种可能性，在附身的过程里，祂给了她某种语言的理解能力。
多洛蒂倾向于第二种，然而，第二种的问题比第一种更多。
她听得懂黛芙妮说话，但她说不出来，嘴巴一张，出来的还是中文，连黛芙妮都能听出来她说的不是这里的语言，中文在这个世界里显然是一种没有人认识的东西。
多洛蒂说了两个字，黛芙妮的眉头就皱成了一团，随后放弃，继续用自己的语言说话，选择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听得懂这个世界的某种语言，但她说不出来，而那种语言或许就是这个世界的官方通用语。
多洛蒂低着头走路，脚下的石子路不平整，她一边踢着小石子一边走，身旁跟着泄气无聊的黛芙妮。
理解和表达，在正常的语言学习里是同一套东西的两面，你学会了这门语言，你就既能听也能说，就比如多洛蒂曾经学英语也是如此，听说读写不分家，但祂给她的不是完整的，只有一半，或者说，祂选择只给那一半。
为什么只给一半？多洛蒂不觉得这是祂做不到，从祂的表现来看，祂能控制她的整具身体，附身她的时候用嘴巴说出了多洛蒂自己完全不懂的语言，说明祂是可以让自己做到发声的，但祂却没给。
【祂选择只给理解，不给表达，这是有什么用意吗？让我说不了话是为了控制我吗？不行……脑袋有点疼……】
用脑过度，多洛蒂有些昏昏欲睡，但黛芙妮还在说话，吵闹到她必须保持清醒。
“……所以你是第一次来坎顿吗？我是第一次来，我其实对这边不太熟，但我爹告诉我坎顿就在山丘西南，又说坎顿有驿站，驿站应该有马吧？我们应该需要马……”
多洛蒂抬起头，把视线从脚下移到前方。
路是往下走的，山丘的坡度在这边比较平缓，石子路两侧长着一些矮灌木，叶子边缘有点发黄，不知道是季节的原因还是这里的土质有什么问题。再往下，路开始变宽，隐约能看见建筑的轮廓。
先到坎顿再找驿站，先解决交通问题然后再考虑别的，比如那个灰袍人，杀手一样的少女。
【你对她许诺了什么？】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只给了我听的能力，没有给说的能力？】
还是没有回答。
祂似乎只在特定的时刻出现，其余时间完全缄默，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如果不是那句“请把你的心脏留给我”还在脑袋里晃荡，多洛蒂恐怕会怀疑那一切是自己的幻觉，但即便没有那句话，灰袍少女也毁掉了自己的刀，而在那双盯着多洛蒂的碧绿眼睛里，那种兴奋和炽热是真实存在的。
多洛蒂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
不管怎么样，对方的危险性很高，可以的话希望她和那两个接应人两败俱伤，一起死在当场最好。
路继续往下，坎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个不大的镇子，至少从下山的角度看是这样，建筑密集但不高，大多数只有两到三层，屋顶深色，在阳光下暗沉沉的，或许有黄尘雾的原因在内。
在中心位置有一个广场，广场旁边有一栋比其他建筑都高出一头的房子，外墙上挂着某种标识，距离太远，多洛蒂看不清楚。
这里或许和刚才看见的尖塔与风车相连，距离不远，尤其存在驿站的情况下。
黛芙妮指了指那个方向。
“驿站应该在广场附近，这种规模的镇子驿站通常在中心位置……”她卡顿许久，语气不太确定，“通常……应该是这样……？”
多洛蒂点了点头，伸出手，先举起右手食指对准黛芙妮，再指向镇子方向，然后举起另一只手的食指，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
黛芙妮盯着她看了几秒，皱眉，然后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我们要在镇子外面等她？”
多洛蒂摇头，然后重新比划——指了指镇子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停在外面”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她自己，再指了指黛芙妮，最后指了指进镇子的方向，做了一个“你去”的手势。
“啊？你的意思是你在外面等，让我进去？为什么？”黛芙妮显然害怕起来，神色犹豫。
这一点很奇怪，明明大好时机能摆脱自己和那个灰袍杀手，为什么要犹豫？
多洛蒂深深看了她一眼，但并未点出，只是低下头，拽了拽自己长袍上的紫色纹线。
黛芙妮沉默：“……因为那个？”
多洛蒂点头，她不知道这条紫色纹线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是有意义的，毕竟黛芙妮一看见它就躲了过来，把她当作某种庇护。
在进入未知地带前，身上穿着紫纹袍子进镇子是一种多洛蒂目前不想承担的风险，最好还是先按兵不动，让别的人去探索，这也是她目前能想到最稳妥的选择，而且那个杀手少女如果活着回来，她需要找到她们，在镇子外面等比在镇子内部等更容易被找到。
前提是她能回来的话。
“那个……她会回来的吧？”黛芙妮又说话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没别的意思，毕竟看起来我们两个比较小……我想或许有点危险……？”
多洛蒂不知道答案，而且她不想说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来安慰人，所以只是侧过头，看了黛芙妮一眼。
黛芙妮抿了抿嘴，把头转回去，继续往下走，不再说话了。
风又过来，这次带着一点湿气，不远处应该有水源，或者天要下雨。
其实多洛蒂脑子里还有一个问题悬着，她刚才一直在回避它。
祂许诺了那个杀手少女什么？
那段附身期间的对话，多洛蒂在场，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只知道祂用多洛蒂的嘴做了一个承诺，多洛蒂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具身体里有别的什么，那个别的什么随时可以把身体抢走，用她的嘴说她不知道的话，做她不知道的承诺，然后消失，留下她来承担那个承诺的后果。
多洛蒂慢慢把手握拢，又慢慢松开，她的脸色渐渐阴沉下去。
而身旁，黛芙妮忽然停下脚步，往前指了一下。
坎顿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