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芙妮苦着一张小脸,最终在多洛蒂面无表情地注视下愤愤转身,消失在镇子入口。
多洛蒂重新在原地坐下,她选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当椅子,从这里可以看见坎顿的外墙,但浓雾越发严重,可视的距离似乎在渐渐减少,多洛蒂希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多洛蒂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坎顿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黛芙妮是翻译,翻译的存在对灰袍少女来说意味着可以沟通,对多洛蒂而言就意味着风险——如果灰袍少女认为多洛蒂能够与她充分交流,那么能不能开口说话就只是一个小小的不便,她很难以此作为借口拖延时间。
所以出于这个理由,作为翻译的黛芙妮必须离开,而黛芙妮走了,多洛蒂就变回了那个既听不懂也说不出的哑巴,沉默的东西杀起来至少得先想清楚值不值得,何况对方已经答应了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内容的承诺。
多洛蒂当然清楚这个策略有漏洞,灰袍少女不是傻子,但权宜之计本来就是用来争取时间的,她现在需要的就是时间,哪怕只是多一点点。
她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坎顿外的那条山路,浓雾中似乎有什么在翻滚涌动。
滴……滴……
忽然两个椭圆的东西从雾中飞出,刚巧落在多洛蒂所在的石头不远处。
她能很清楚看见是两颗不大不小的头颅,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多洛蒂的方向。
对心脏有点不太好,多洛蒂想着,身体已经诚实地躲在了石头后面,一动不动装乌龟。
她不太愿意去看那俩到底是不是真的头还是她看错了,总之雾霾里面的人影已经越发清晰。
那灰袍少女从雾里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依然是她的长筒靴,但这次靴子上多了鲜艳的液体,正在逐渐往下渗,在靴尖聚成一个小小印子,每走一步就往石子路上点一个。
多洛蒂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对方为什么会将脑袋踢到这里,她看见灰袍少女一步接一步,步幅比上山的时候小了很多,且身体明显在摇晃,甚至称得上摇摇欲坠。
对方受了很严重的伤,尽管如此,兜帽遮面,碧绿色的眼睛从阴影里看过来,先是左盼右顾,然后一点都不迟疑,直接看向多洛蒂藏身的石头处,目光停在那里。
气氛沉默。
数秒后,多洛蒂直起腰,从石头后面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路对视了一会儿,风将多洛蒂的袍子掀起,露出底下寻常人家的亚麻衣裳,也同时把灰袍少女斗篷的边角吹起来,露出里面血的颜色。
多洛蒂率先走过去,绕到灰袍少女侧面,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对方身上,再指了指自己的手,做了一个“检查”的手势。
灰袍少女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继续用那双眼睛看着多洛蒂,那种盯法和之前一样,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但这次多了一点别的情绪,多洛蒂看不太懂,也没有花时间去看懂,因为眼前更紧迫的问题是这个人的血还在往下滴,此刻已经在石子路上晕开了一小片。
她又做了一遍那个手势,这次加了一个往旁边走的示意,找一个能坐下来的地方。
灰袍少女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她往路边之前多洛蒂坐着的石头走去,走到那里,然后以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坐下来。
多洛蒂蹲下来,开始帮她看伤口。
斗篷底下的情况比她愿意面对的更麻烦——这个人身上的伤口不止一处,而且都不是小伤,她显然是以一种不太在乎自己死活的方式处理了那场遭遇,每一道伤口都触目惊心,但每一道都没有当场死掉。
光靠她那点网络半吊子的绷带治疗小知识压根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加重。
要不干脆杀了她?
多洛蒂摇了摇头,自己绝对没有做好杀人准备,而且灰袍少女也不是没有反抗之力,杀死对方一定会弄伤多洛蒂自己,不划算。
灰袍少女呼吸越来越沉重,她需要医疗,不过多洛蒂自己没有钱,唯一的资产是一件她不知道代表什么的紫色纹线长袍,和一个她打发出去探路的萝莉。
现在黛芙妮应该已经进去了,当然,她也有概率会跑。
黛芙妮是被人追杀的,她身处一个陌生的镇子,她身边没有任何保护,而让她有所顾虑的那两样东西——灰袍少女和多洛蒂——都还在外面,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选择直接跑路。
因此,在多洛蒂打发黛芙妮出去的时候,其实她就已经把这个可能想到了,只是跑了就跑了,本来她也没指望什么,只不过身边这个伤患大概率是越来越不允许她继续等下去。
收回思绪,多洛蒂的视线重新落在灰袍少女身上,然后她用手势比划了一个“等”的动作。
灰袍少女应允,重新在旁边坐下,开始默默等待。
虽说呼吸声很重,但灰袍少女明显在用某种方式控制自己的身体,因为呼吸起伏沉重却均匀,这种非人的控制力让多洛蒂感到不太舒服,这个人和自己身体之间的关系也太奇怪了。
【也不知道到底如何才能解决……哎,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先确定这家伙说的相争之路到底是什么东西。】
多洛蒂坐在另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稍微与灰袍少女保持距离。
她并不擅长等待,她索性什么都不去想,另一边,灰袍少女一声不响,始终保持着坐姿,脸颊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往下淌血,结了一道暗色的血痂,边缘还有些发乌,看上去不太对,但对方丝毫没有在意的感觉。
又过了一会儿,坎顿方向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影子,速度很快,还没等多洛蒂看清轮廓,那边就已经传来了声音——
“我回来了!!我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的东西!!”
黛芙妮的嗓门几乎把山坡上空的鸟都惊飞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发髻又散了大半,一只手攥着裙摆,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像是找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整个人的兴奋劲儿从十步开外就扑面而来。
然后她的脚步戛然而止。
黛芙妮睁大眼睛,视线落在灰袍少女身上,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最后看见灰袍少女石头座下旁边两颗明显的人头。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
“你、你……你活着回来了?”
在这一刻,多洛蒂产生了一个确确凿凿的想法。
——这个自称黛芙妮的家伙,果然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