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似乎消失了。
当多洛蒂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一片黑色的海洋之上。
“……我、我这是……”
最后的记忆是自己没握住火铳，直接崩飞出去的场景，原先想要发泄一下自己这一天的遭遇，所以装杯靠得很近，结果火铳的威力实在太好，把她自己也轰飞出去了。
“这下可装大了……”多洛蒂无奈地摇头，但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似乎不在济贫院里，“这是什么鬼地方？”
她低下头。
一片片灰烬绵延到她视线所及的每一处，像是什么东西烧完之后留下的残骸，但又太广阔了，广阔到她无法想象是什么东西烧完才能留下这么多。
那灰烬无穷无尽，海洋就是如此组成，踩在上面，意外非常踏实，并没有站立不稳的情况。
她又抬起头。
天空一片沉暗，似乎有什么东西把光遮住了，云层和清风亦是消失不见。
“无明烬海……”
她下意识地呼出了这个名讳，然后她就再也没办法用别的词去形容眼前这片东西了，这如同海洋烧尽之后的模样，绝非人为和自然。
“是梦么？”
这里是她的梦，多洛蒂很确定这一点，这倒不是因为场景很荒诞。
她感觉得到自己很轻，仿佛失去了身体，以灵魂的方式存在于此，任何疼痛都消失不见。
当然，也不排除是她挂掉了。
多洛蒂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灰烬立刻产生了反应，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黑乎乎看不清。
“这是……液体？”她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只是眯着眼睛观察。
“……有人在里面？”
说是在里面，不如说，黑色的液体里倒映出了几个人的相貌，从胸口若隐若现的徽章来看，似乎是坎顿的治安官之类的存在，其中有一个人让多洛蒂很在意——是个女人，看着二十来岁，她身边绑着个东西，一个多洛蒂刚才帮忙脑洞大开的家伙。
“看来在我昏迷之后，骨变者就逃走了。”多洛蒂点评，骨变者丢了一个脑袋，剩下那个脑袋看起来萎缩了不少，而且身上伤痕遍布，显然是想跑没跑掉。
那女性治安官身边似乎放着一桶油，她用一圈火焰围绕着骨变者，骨变者居然就这样缩在原地不动弹了。
“火焰就是那东西的克星？骨头会怕火烤吗？还是说只是它自己害怕呢？”
想着想着，多洛蒂越来越靠近黑色的液体，她想看见更多……更多……
……“找到你了。”
多洛蒂僵住了。
两条手臂绕过她的肩膀，交叠在她胸前，力道轻盈，似乎怕弄疼她一样，但那种箍紧的感觉却让她哪里都动不了。
“我一直在等你到这里，诺安，你果然进来了。”
清脆的少女音从她耳边传来，对方把脸贴在了她的后颈，那声音听起来很柔和，且非常高兴，那种隐含的喜悦丝毫不加以掩饰。
多洛蒂想问对方是谁，但她的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要怕。”那声音继续说，爱恋、亲昵，令多洛蒂毛骨悚然，“我不会伤害你，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请你给我，你的心脏……这样你就会一直在我这里了，诺安，你会一直在我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我爱你，我非常非常爱你，你知道吗？从你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等你了，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海都烧成灰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记在等什么了，但我看见你了，看到你的模样，听见你的声音，闻到你的气息，尝到你的味道……我终于能又一次碰到你了……哪怕这种时间很短暂……”
“我本该忘记的……”
那双手臂收紧了一点。
“但那是你。”
“诺安。”
“我爱你，所以，我现在不能夺取你的心脏。”对方恋恋不舍地说，“不要再看下去，不然你就会永远留在这里，成为灰烬的一部分。”
多洛蒂艰难地将视线挪向那片刚才她观察的黑水，不知何时，那黑水已经渐渐漫过了自己的脚踝。
如果全身都被漫过，会发生什么？
多洛蒂不知道，但直觉告诉她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多留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可以吗？”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转变了语调，委屈而又卑微地祈求：“不要醒过来……诺安……”
待在梦里脚下这摊水要自己的命，而抱着自己的这个变态玩意要自己心脏，这鬼地方也太危险了。
不多时，拥抱越发紧闷，而一股昏沉感渐渐漫上心头，眼皮越眨越累。
困倦胜于意志，多洛蒂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
……
多洛蒂猛地睁开眼。
“咳——咳咳咳——”
肺部就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她连咳了几下，眼眶被咳出了水意，半晌后才重新把气调匀。
好疼，感觉像被大运撞飞后摔在地上碾了几轮……
不过好歹证明自己还活着。
意识到这点，多洛蒂又连续咳嗽了好几声，这才舒呼一口气，环顾四周。
是个地窖，或者类似于地窖的什么地方，空间潮湿，角落里堆着几只空木箱，头顶的横梁上挂着一盏油灯，把周围照得有些昏黄。
地上铺着稻草，她就躺在稻草上，旁边叠着一件灰色的斗篷。
灰色斗篷？
多洛蒂往地窖的另一侧看去。
银发少女坐在角落里，背靠石墙，抱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还是睡着了。
她左臂上缠着一圈布条，渗出来的鲜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银发少女抬起头，碧绿眼睛看向多洛蒂，依然还是那副无口的表情。
“你醒了。”
“过了多久了？”多洛蒂反应慢了半拍，看银发少女困惑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用了中文开口，无奈下，她用手比划了一番。
银发少女虽然一时没听懂，但她看懂了多洛蒂的手势，于是她伸出三根手指，开口：“三个时辰。”
“这里。”银发少女似乎误会了什么，她说：“安全。”
“饿吗？”
多洛蒂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所以点了点头，尔后银发少女从角落里站起，手里多了一块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黑面包，一言不发地朝她走过来。
走到面前蹲下，银发少女直接把黑面包戳到多洛蒂嘴边：“吃。”
“……”倒也不用这样子喂。
多洛蒂不太适应这种投喂行为，干脆伸手接过了黑面包，自己啃起来。
“诺拉。”
银发少女默默看着多洛蒂，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名字。
“？”
“名字，诺拉。”
“多洛蒂，朋友。”
“我，喜欢。”
银发少女——诺拉——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她如此说着：
“所以，未来有一天，我要亲手杀死多洛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