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以为,蕾贝卡解释完那套系统之后,会带我去某个更安静的技术准备室,可她没有。我们仍然站在主整备区旁边,身后就是那台被固定在整备架中央的机甲。粗大的数据缆从背后垂下来,一路接进地面的接口槽里。升降平台沿着它的侧面缓慢移动,技术员站在平台边缘检查外部接口,偶尔有金属锁扣闭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得像某种巨兽在沉睡中咬合牙齿。
我盯着蕾贝卡手里的终端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来回奔走的技术人员,终于忍不住的问道:“今天的这些测试,只有你一个人负责吗?”

蕾贝卡抬眼看我“你指哪一部分?”
“系统说明、同步监控、AI僚机的校正,还有这台阿尔法1。”我顿了一下,还是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有些不习惯,“这些听起来不像一个人能处理完。”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离我们不远的一排临时信息终端。“不光是我,还有卡特莲娜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其实那地方离我们不算远,最多十几步的距离。一台一体式的数据终端上就矗立在那里,旁边的台面上放着打开的诊断箱和几组拆下来的小型模块。卡特莲娜·维恩正站在那里,双手不停地在操作着数据终端,貌似是在进行时最后的调试工作。一头红褐色短发垂在她颈侧,终端的冷光照在她侧脸上,让她本来就不怎么柔和的表情显得更冷了几分。
我已经习惯她这样了,因为卡特莲娜相比蕾贝卡,总有一种很明显的距离感。不是没人愿意接近她,而是她自己很少主动靠近别人。我们已经在同一个小队待了近一年的时间,可我仍然很少听她谈起自己的事。她不喜欢闲聊,不喜欢解释,也不喜欢把情绪摆到脸上。大多数时候,她像是把自己关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后面。你能看见她,也能听见她说话,但很难真正碰到她里面的东西。
“她也参与这次测试?”我问蕾贝卡。
“当然。”蕾贝卡回答道“阿尔法1的外部数据接口,还有一部分AI协同校正,都需要她确认。毕竟VAST系统和阿尔法1都是瓦伦科技公司开发的,她作为公司特地派来的技术顾问,比我们要更熟悉某些底层结构。”
我又看了卡特莲娜一眼。她旁边的技术员正低声说着什么,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零件翻了个面,用指尖按住某个接口位置,然后在终端上改了几个数值。那名技术员看见结果后愣了一瞬,随即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立刻转身去重新检查旁边的数据箱。卡特莲娜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说,只继续把视线落回手里的零件。
“卡特莲娜!!!!”我提高声音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句。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她慢慢放下那枚正在调试的零件,侧过脸看向我。

那双眼睛在格纳库冷白色灯光下显得很浅,表情也还是平时那副没什么波动的样子。她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隔着几台终端和一段并不算远的距离,看了我两秒。

“不要那么大声。”她说,“我又没聋。”
我张了张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喊得有点过头。格纳库里到处都是机械声、广播声和吊链晃动声,我只是下意识觉得不喊她听不见,可她显然不这么认为。
蕾贝卡轻轻偏过头,像是在忍笑。
“我只是确认你在不在。”我说。
“我站在这里已经十分钟了。”卡特莲娜把那枚组件放回诊断箱里,合上外壳,又顺手在终端上划掉一项检查记录,“你现在才发现?”
“我刚才在听蕾贝卡解释。”
“解释你为什么又要被军部当小白鼠塞进一个负载过高的实验项目里?”
我顿了一下“……差不多吧……”
卡特莲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见她又在终端上确认了一组数据后,才放下手上的数据诊断硬盘朝我们走过来。她穿的是与我们同款的驾驶服,包括肩章和袖口与军队的样式一摸一样。这很明显是瓦伦科技公司跟军方达成的协议,让公司外派的技术顾问伪装成我们阿尔提亚共和国的军人,这样公司就能把明面上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她走路时没有多余动作,靴底踩过反光的黑色地坪,声音很轻。整个人像从格纳库那些冷硬的金属结构里切出来的一条直线。

“右肩中继模块的噪声压下来了。”她先把诊断片递给蕾贝卡,“问题不在主线缆,是外部诊断端口的回流干扰。今天的基础适应测试可以做,但如果军部想临时提高负载,让他们自己签风险确认。”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变化,也没有看我,可我很难不觉得里面那个“风险”大概率就是我。
“……那我先谢谢你的体贴。”我无可奈何的说道。
卡特莲娜这时才把目光转到我身上“我可没有体贴你。我只是不想又写一份神经反馈的事故报告。”
“……听起来更让人难过了。”
“总比到时候真的发生了要好。”
她说得太平静,我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蕾贝卡低头看着手中的电子终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我怀疑她在忍笑,但没有证据。
“我刚才跟赛尔杰解释了VAST和阿尔法1。”蕾贝卡说,“还有军部要推进五台僚机协同作战测试的事。”

“他能听的懂?”卡特莲娜问。
我死死的盯着她的脸“喂,我还在这里呢”
“我知道。”她回答得很自然,“我没有要避讳你的意思。”
蕾贝卡这次是真的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快就被格纳库上方的广播声和工具碰撞声盖过去。卡特莲娜却没笑,她只是抬头看向阿尔法1,视线从它半开的胸甲一直扫到后背垂下的数据缆,像是在用眼睛重新确认一遍刚才的诊断结果。
“你觉得它怎么样?”我问她。
“哪方面?”
“作为瓦伦科技公司的技术顾问,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东西。”
“我当然比你更懂。”她毫无顾忌的说道。
我被她的回答噎了一下“你可以不用这么直接。”
“我说的是事实。”她语气仍旧冷淡,“阿尔法1,也就是A1,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新型机甲。它真正创新的地方不在装甲,也不在火力,而是在中继和同步。它会把驾驶员、机体、AI僚机,以及战场信息全部糅合一起。如果糅合好,驾驶员所在的指挥机和AI僚机们就会如同一支经历了长期共同作战的精英小队一样,实现1+1+1+1+1>5的结果;但是如果糅合的不好,就会像把五根不同方向的绳子,同时套在驾驶员的脖子上,将他彻底勒断”
我沉默了一下。这确实比蕾贝卡刚才充斥着各种专业术语的解释直观多了,但是也糟糕多了。
“你非得用这种比喻吗?”
“这样解释你才比较容易懂。”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解释的这么通俗易懂啊。”
“别谢得太早。”卡特莲娜瞥了我一眼“之前只是进行同时操纵一到两台AI僚机的测试,还可以靠驾驶员自己补判断。可同时操纵五台AI僚机则完全不一样。这不是‘多操控几个单位’那么简单,视野、路线、威胁、反馈……所有信息都会同时涌到你这里的终端上。”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真的听进去“你以前下国际象棋时,面对棋盘上复杂局面或许有优势。但战场不会像棋盘一样,对方会等你想完再动。”
她说到这里,语气依旧没有明显起伏,可我还是听出来一点熟悉的严厉。那不是贬低,更像是提醒。卡特莲娜总是这样。她很少用温柔的方式表达关心,更多时候,她会把关心伪装成判断、流程、警告,甚至是批评。听起来不顺耳,但如果仔细想,她其实是在替你把危险挡在前面。
“所以你建议我该怎么做?”我问道
“第一次测试别逞强。”她直白的说道“遵循蕾贝卡的指令。如果系统提示出现异常就立刻停止。不要觉得自己还能撑。你并不是来证明你有多厉害的。”
停顿了一下后,她慢慢的说道
“你是来证明你不会在第一轮测试里被烧坏的。”
我一脸无奈的看向蕾贝卡“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商量好要这样鼓励我?”
“不要太过担心”蕾贝卡的声音很轻柔,就好像在安慰我一样 “今天的目标不是极限测试,只是初步的简单测试。”
“听起来还是一样糟糕。”
“放心吧,一切测试都会在安全的范围内进行。”她补充道。
听到蕾贝卡的回答后,我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重新抬头看向那身躯庞大的阿尔法1。它依旧沉默地站在主整备架中央,吊链在它肩侧轻轻晃动,几个地勤在它脚边确认固定锁,升降平台上的技术员正在撤下临时支架。随着支架移开,它的轮廓比刚才更完整了一些。黑色装甲在顶灯下泛着冷光,像某种终于从阴影里露出形体的东西。
“所以,这玩意再加上五台AI控制的僚机,就是军部想要的下一阶段?”

“是的。”蕾贝卡回答的毫不犹豫。
“也是他们现在急着推进的原因。”卡特莲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们要的不是漂亮数据,是能尽快拿到前线使用的结果。”
“哪怕还没完全验证?”
“战争时期上面的人是不会等新武器验证完成后才投入使用。”

卡特莲娜回答的很直白,直白到让人有些不舒服。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相处这么久以后,我已经知道她身上有很多不适合追问的地方。她不喜欢谈自己,也不喜欢别人把问题伸得太深。有时候她会回答,有时候她只是看你一眼,那一眼就足够让你把话咽回去。
蕾贝卡把话题接了过去。“所以现在我们至少要把基础风险锁住。完整的五机负载不会一次性打开,我会分段接入。先确认阿尔法1本体同步,再接一台、两台,之后才看是否继续。”
“军部会同意这种节奏吗?”我问道。
“他们不一定喜欢。”蕾贝卡说,“但现在负责人是我。”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提高音量,却有种少见的坚决。卡特莲娜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们两个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明的默契。一个温和,一个冷淡;一个负责把风险变成流程,一个负责把危险直接指出来。她们站在阿尔法1的阴影边缘,像两条不同方向的线,却都在试图把我从那台机体真正压下来的重量下面稍微拉开一点。
格纳库上方的广播再次响起,提醒相关人员进行同步前准备。蕾贝卡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后,转身朝不远处的信息终端区走去。卡特莲娜没有再看我,只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一边压低声音交谈着什么。格纳库里太吵,我听不清她们的声音,只看见蕾贝卡偶尔侧过脸,像是在回答卡特莲娜的问题。卡特莲娜则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在半空中简短地比划了几下,像是在说明某条路线,或者某个同步流程里的细节。

她们就这样从我面前慢慢的走远,走向了阿尔法1那巨大的轮廓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