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们走进阿尔法那巨大的阴影里的时候，我还站在原地。
格纳库上方的广播又响了一次。机械女声提醒着相关人员进入同步前的准备流程，语调平直的像是根本不在乎接下来要把谁送进驾驶舱一样。上方的吊轨朝着远处缓慢的移动着，把下方的铁链晃的当当响 。 地勤的喊声、运输车的倒车提示音、终端确认声混在一起，把那段提示音切得断断续续。
我本来应该跟上去。在确认权限，检查终端，进入驾驶舱后，等待系统的接入。
这些步骤我已经背得出来。可那一刻，我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黄色安全线旁边，只能看着蕾贝卡和卡特莲娜的背影一点点走远。阿尔法站在她们前方，黑色装甲沉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像是格纳库深处多出来的一堵墙。
它并不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那台叫做A1的测试机，还有现在的这场协同作战测试，都不是因为某个技术项目终于顺利成熟，才被摆到我们面前。它更像是一场战争拖到后来，所有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之后，才从无数文件、会议、损失报告和补充缺口里被硬推出来的东西。
我第一次在新闻里听见“边境冲突”这个词，是两年前。那时候，电视上还没有人把它叫作战争。主持人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画面右侧是一张阿尔提亚共和国东北边境的地图，只有很小一块区域被标成红色。她说边境地区发生小规模交火，政府正在确认伤亡情况，呼吁民众保持冷静，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小规模交火”，“边境摩擦”，“局势可控”。这些词在当时听起来都很官方，也安全。安全到我只是抬头瞥了一眼新闻，仅此而已。因为当时的我，心思完全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当时的我二十二岁，刚刚拿下了阿尔提亚全国个人国际象棋锦标赛的冠军。对一个棋手来说，这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把过去那些“也许”变成更具体的东西。国家队候选名单，海外邀请赛，国际公开赛，等级分，赞助合同，还有更远一点的，也是每一位棋手的终极目标——成为一名国际象棋大师。
那些东西，在战争爆发前离我真的很近。近到我已经开始习惯别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谈论它们。教练说我接下来几年不能浪费，象棋协会的人说有几场海外赛事正在沟通名额，朋友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再想约我吃饭可能要先查查我的行程。我嘴上嫌他们吵，心里却已经把那些画面想过很多遍。异国他乡的机场，闪光灯闪烁的赛场，还有棋钟被按下时那一下清脆的响动，那些才是我人生所真正憧憬的东西。
战争没有立刻把这一切砸碎。它只是先让比赛延期，让航班减少，再让签证流程停下来。国际邀请函还躺在我的邮箱里，日期、地点、联系人都写得清清楚楚，可它忽然变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棋协的通知从“暂缓安排”变成“等待进一步评估”，最后连新的日期都不再给出。
我那时还没有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也许是不愿意明白。
因为只要还有一封邮件没删，只要那些比赛名称还在日历里，只要我还能对自己说“只是暂时的”，那条路就好像还没有真正断掉。
可新闻里的红色区域开始往内陆移动。起初只是几个我不熟悉的地名。再后来，那些地名开始和铁路、桥梁、机场、能源站连在一起。主持人的措辞也在变，从“交火”到“冲突”，从“局部冲突”到“军事行动”，最后变成“全面防御”。她的语气仍然平稳，可每次低头看稿时，停顿都比以前长一点。
老实说，事态的进展完全出乎了我所料，而且我相信绝大多数人也是持跟我相同的观点。因为我所在的阿尔提亚共和国 ( Republic of Altia)，并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手抹掉的小国。至少在战争爆发以前，我是一直这么认为。我们有着近3000万的人口，有着完整的工业体系，世界顶尖的教育设施，成熟的城市基建，以及数个可以容纳万吨级货轮的港口. 当然了，我们也有一支不算弱的军队，来维持着人们的生活秩序。对那时候的我来说，阿尔提亚共和国虽不算庞大，却也绝不是地图边缘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
可是我们的对手，邻国的德拉科维亚联邦 (Drakovia Federation)，则完全不一样，它实在是太过于庞大了。我听过军方简报用一个很简单的数字来形容这种差距：五倍体量。人口规模，工业储备，战略纵深，军队规模，能够承受错误和消耗的空间。那个数字未必精确到每一个统计口径，但它足够让人明白一件事——如果战争拖长，阿尔提亚共和国会被拖进一场自己最不擅长的比赛里—消耗战。
而德拉科维亚联邦恰恰耗得起。
战争最初的几个月，局势几乎是单方面的碾压。联邦凭借更强大的军队和更完整的后勤体系，从边境一路推进。新闻地图上的红色箭头越过一个又一个城市，最后逼近了共和国首都的外围。那段时间，学校取消公开活动，车站外多了检查点，便利店货架上先是少了罐头和瓶装水，然后是电池、药品和便携炉具。夜里经常会响起刺耳的防空警报，声音从城市上空拉过去，像一根冰冷的线，把所有人的神经都勒紧。
首都外围开始修建临时工事的新闻画面，我到现在还记得。主持人说那只是必要防御准备，不代表局势失控。可镜头扫过那些水泥路障、反车辆壕和正在卸载的钢架时，我第一次觉得，新闻里报道的战争已经不再只是屏幕里的事情了。它正从地图上往外渗，渗进街道，渗进学校，渗进每一个人的生活里。
有一阵子，所有人都以为首都的沦陷只是时间的问题。也许几天，也许几周，或者几个月。这并不是夸张，至少在那段时间里，空气里确实有那种味道。北边和东边来的难民挤满临时安置点，学校体育馆被征用了一半，地板上铺着折叠床。孩子抱着毯子坐在行李箱上，老人攥着证件反复问工作人员下一班去南方的车什么时候恢复。没有人能给他准确答案。我也是在那里，第一次真正明白，地图上的那些战线正在深刻的影响着每个人。
战线每往后退一点，就有更多人被推到我们面前。房子、学校、医院、车站，一条街上原本每天晚上都会亮起来的灯，都被压缩成新闻画面里一块移动的红色区域。它不再只是军事专家口中的态势图，而是一个个带着口音、拿着塑料袋、沉默坐在体育馆角落里的人。
然后，维瑞顿联合体 (The Commonwealth of Veriton)出手了。
至少新闻里是这么说的。
这是阿尔提亚共和国名义上最强大的盟友，是唯一一个有能力和拉科维亚联邦争夺区域霸权的庞然大物，在国际新闻里，联合体的发言人开始一次又一次的谴责联邦的军事入侵，呼吁停火，并强调阿尔提亚共和国的主权不可侵犯，他还公开承诺提供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和防御性支援。
那些充满着官方色彩的发言说得非常的漂亮，漂亮到就好像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说给所有人听的。
而真正让我感觉到变化的，不是那些充满着官腔的新闻发布会，而是前线传回来的画面开始不一样了。例如最新型的机甲开始出现在了新闻报道里，虽然这些新装备全都被涂上了阿尔提亚军队的标识。
而瓦伦科技公司(Valen Technologies)的名字，也是那个时候开始进入我的视野的。
即便我只是一介平民，既不是和军方有关的人士，也不是什么资深的军迷，也在新闻报道中或多或少的听过这个名字。
瓦伦科技公司， 听起来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IT公司，实际上却是占据了全球军工产业近1/3的嗜血巨兽。它在背后控制着维瑞顿联合体的众多议员们，来影响整个联合体的决策，这已经是一个连我都知晓的公开秘密了。至于维瑞顿联合体到底在背后做了多少安排，瓦伦科技公司又是在打着什么算盘，像我这种无足轻重的人根本无从得知。
战争里的很多事情，虽然从来都不会以完整的姿态呈现在一个普通的士兵面前，可结果却是每个人都能看得见的。在维瑞顿联合体行动之后，塞尔提亚共和国的其他盟友们也开始纷纷跟进，弹药、医疗物资、通信设备和技术顾问们，一批一批的进入阿尔提亚。这些并没有让战争立刻结束，却像临时焊上去的钢板，终于堵住了共和国正在裂开的地方。
就是在那之后，联邦的推进慢了下来，然后彻底的停住了。最后，被一点点推回战争最初爆发的边境线附近。
那段时间，很多人以为我们已经撑过去了。街上重新有了一点笑声，有人说首都安全了，有人说联邦已经打不动了，有人开始谈战后重建，谈赔偿，谈那些被占领城市什么时候能恢复供电。就连国际象棋协会这边，也重新给我发过一次邮件，说国际赛事安排仍在评估中，如果局势进一步稳定，会优先考虑此前已经取得资格的选手。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它写得很客气，措辞也很谨慎，里面没有任何真正的承诺。可我还是把它保存了下来。就像一个人明知道手里的车票已经过期，却还是舍不得扔掉。
但是战争没有结束，它只是停在了那里。
停在边境线附近，停在废城、泥地、临时机场和被炸断的桥之间。联邦没能再像最初那样压到首都，共和国也没能真正把他们彻底赶回去。双方都推不动，也都不肯退。新闻里的画面越来越少，数字越来越多。
伤亡数字
补给数字
装备损失数字
轮换周期
征召批次
每一个数字都被念得很快，好像只要念得足够快，就不会让人想到它背后代表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