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KING决定去超市
不是因为想出门,是因为冰箱里的速食炒饭只剩最后一盒了。他站在冰箱前拉开冷冻室的门,冷气扑在脸上。那盒炒饭孤零零躺在架子上,塑料包装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旁边的格子是空的。鸡蛋没了。牛奶前天就喝完了。可乐瓶底只剩一层黑色的糖浆,黏糊糊挂在塑料瓶壁上。
他盯着那盒炒饭看了三秒。
“去超市。”
声音在厨房里空荡荡地回了一下,然后被冰箱的嗡嗡声吞没了。
他穿上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运动裤是昨天穿的,膝盖处有个小口子,露出一小截灰色秋裤。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换。口罩是药店买的黑色款,一包五个。他撕开最后一个,挂在耳朵上,金属条在鼻梁上压了一下。
出门前在玄关镜子前站了站。金发背头,脸上三道疤,一米八七,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把额前那缕碎发往后拢了拢。
“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镜子里的男人没说话。
拉开门,感应器滴了一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他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七楼,六楼,五楼,四楼。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不想去。但冰箱里没吃的了。
一楼,单元门推开,冷风迎面扑来。十月的Z市,银杏叶开始变黄。有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他喜欢这种感觉——走在街上,没有人认出他。他不是KING,只是一个去买菜的普通男人。没有帝王引擎,没有圣光,没有裙甲,没有那些让他想死的粉色花瓣。
超市离家八百米,他走了十分钟,不快不慢。路过面包店的时候没停,路过电器店的时候听到“英雄协会”三个字,加快了步子。
超市门口人不多。工作日的上午,推购物车的基本都是老头老太太。KING从门口取了一辆购物车,轮子有点歪,往左偏。他推了两步就认出来了——还是那辆,上次和上上次都是这辆。他懒得换。
他按固定的路线走。
速食区,四盒炒饭,检查保质期,放进购物车。冷冻区,一盒猪肉白菜饺子,放进购物车。冷藏区,两盒十个装的鸡蛋,放在炒饭上面。饮料区,一大瓶两升装的可乐,晃了晃,气泡很足。
然后走向零食区。
薯片货架在零食区最里面,靠着墙。左边是膨化食品,右边是饼干。薯片占了四层货架,蓝色原味在最上面一排,粉色草莓味在第二排,并排摆在一起。KING站在货架前,看看蓝色,又看看粉色。
他拿了一包蓝色的放进购物车,手停了一下。粉色包装,和那天晚上的圣光一个颜色。
他盯着那包粉色薯片看了好一会儿。
“你在干什么?”他低声问自己。
没人回答。
这时一个光屏弹了出来。粉色的边框,粉色的字,悬浮在他眼前——
日常任务:对店员说“草莓味是初恋的味道”。奖励:融合度+0.1%。
“……不接受。”
系统:任务不可拒绝。请在离开超市前完成。
“你他妈——”
他深吸一口气。刚把蓝色薯片放好,一抬头,那个马尾辫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扫码枪。她的发圈是蓝色的,和马甲撞色。眼睛很亮,是真的在看他的那种亮。
“需要帮忙吗?”
“……不用。”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您在找草莓味薯片吗?那个位置在调整,搬到那边去了。”她指了指货架另一头。
“不,买原味的。”
“哦。”姑娘笑了一下,“我看您看那边看了很久。”
KING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在笑。
“草莓味是初恋的味道。”
语气平得像念课文。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职业性的那种,是觉得有趣。
“你还挺会说的。”
KING的耳朵开始发红。口罩遮住了脸,但遮不住耳朵。姑娘没有追问,推着小车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原味的好吃。草莓味的太甜了,像在吃糖。”
然后她走了。
KING站在原地。购物车的扶手慢慢被手心焐热。
原味的好吃。草莓味的太甜了。像在吃糖。
他推着购物车走向收银台。经过那个正在调整的草莓味薯片货架时,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
收银台排着两个人。前面是个老太太,买了两袋面包和一盒牛奶,从布钱包里一枚一枚数硬币。KING没催。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她没认出我。
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别的什么。
轮到他时,收银员是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扫码很快。炒饭、饺子、鸡蛋、可乐、蓝色原味薯片——嘀嘀嘀的声音在安静的收银区格外清脆。
“袋子要吗?”
“要。大的。”
收银员扯下一个大号塑料袋,哗啦抖开,把东西装进去。KING付了一千八百四十日元,把零钱塞进裤兜,提起袋子。塑料袋的提手勒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
他走到门口,掀开塑料门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等一下。”
马尾辫、蓝色发圈、红色马甲。姑娘从收银台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粉底贴纸,上面画着一颗戴着歪皇冠的草莓。她跑到他面前,喘了一下气,把贴纸递过来。
“赠品,公司新出的。您忘了拿。”
KING看着那张贴纸。草莓,皇冠是歪的。
“……谢谢。”他接过来。
“不客气。”姑娘笑了,“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
KING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贴纸。塑料袋在另一只手里沉甸甸的,薯片在最上面,蓝色包装的原味。
他看了一眼贴纸,把它揣进口袋,没有当场贴。
走在回家的路上,银杏叶又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他的购物袋上,黄色的,扇形的,边缘有点卷曲。他没有拂掉。它随着他的步伐在塑料袋上轻轻滑了几下,然后飘落在路边。
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只是觉得我是一个站在薯片货架前看了很久、最后买了原味、说了“草莓味是初恋的味道”的普通顾客。她笑了,不是害怕,不是敬畏,不是“您是KING”,就是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他走过了面包店,走过了电器店,走过了那只蹲在路边的黑猫。黑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跑。它的耳朵上有一个缺口。
他走到公寓楼下。单元门口,那只黑猫还蹲在那里,换了姿势,蜷成一团,像一个毛茸茸的句号。它看到他,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跑。
KING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只猫。
“你到底是谁养的?”他问。
猫没有回答。它舔了一下自己的爪子,然后闭上了眼睛。
KING拉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薯片在袋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七楼。他站在自己门前,掏钥匙,插进去,转动。门开了,感应器滴了一声。他走进去,关上门。感应器又滴了一声。
他把购物袋放在玄关,换了鞋,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炒饭、饺子、鸡蛋、可乐、原味薯片。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看到冷藏室最里面那层放着一盒草莓大福——杰诺斯前天送的,还没吃完。透过透明的塑料盖子能看到里面的大福表皮已经有些干了,糯米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没有拿出来,关上了冰箱门。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草莓贴纸,撕掉背面的离型纸,贴在冰箱门正中间、与他视线平齐的位置。按了按,按不平——不是贴歪了,是印歪了。皇冠本来就是歪的。草莓在笑,眼睛是弯的,嘴巴是弯的。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枚草莓歪歪斜斜地站在冰箱门上。
“草莓味的太甜了。”他低声说。
他走到电脑前坐下,开机。桌面壁纸是《怪人猎杀5》的狂战士。他打开了游戏,但没有按开始键,而是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重甲、手持巨剑、没有一丝粉色的男人。
如果她知道我是KING,她还会说“草莓味的太甜了”吗?
他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杰诺斯的聊天窗口。屏幕上只有昨天的消息:
最强小杰:KING先生,晚安。
地狱の帝王:晚安。
没有新消息。他打了一行字:“今天没有灾害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超市的人给了我一张贴纸。”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按下了开始键。
狂战士冲进怪人群。巨剑劈开怪物的头颅,连击数从1跳到2,从2跳到3,从3跳到5。他的手速很快,每一刀都砍在弱点上。击杀数字在跳动:10,20,30。
贴纸。草莓的。皇冠歪了。
他杀了第五十只,没有输一局。
晚上,他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胸口的星星印记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粉光,透过T恤的面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冰箱的方向——门关着,看不见那张贴纸,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歪着皇冠,笑着。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去买牛奶。顺便看看还有什么贴纸。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贴纸不是勋章,不是奖杯,不是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是一张印着草莓的、背面有胶的、放在收银台旁边随手送的小纸片。那个姑娘每天给出去几十张,给谁都行。但她说“我看您看那边看了很久”。她在看他,不是看“KING”,是看一个站在薯片货架前犹豫了很久、最后买了原味的普通男人。
也许她跟每个顾客都会说“路上小心”。也许她只是对谁都笑。但那个笑容,不是职业性的。
他睁开眼睛。月光照在天花板上,裂缝从墙角蜿蜒到吊灯,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半边脸。胸口的星星闪了一下。0.4%。
还早。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杰诺斯坐在库斯诺博士的实验室里,盯着平板电脑上那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打了一行字:“KING先生,今天超市人多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您吃草莓大福了吗?”又删掉了。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散热片没有开,从早上到现在,一次都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能量核心运转正常,散热片闭合紧密,没有异常。传感器数据正常。一切正常。
正常就是好的。
他关掉灯,坐在黑暗中。窗外,月亮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