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提斯。
在人类仅存的几种语言中,这个发音都代表着“沉默”的意思。
它是漂浮于云海之上的一座城,是发誓永不开口的智者们建立的空中之国。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保存文明的火种,并找出那以语言为载体的天灾“蚀祸”真正的根源。
为此,穆提斯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教祭司。这些从出生起便被赋予历史保存者身份的人,穷尽一生学习无数种语言与知识,只为有朝一日能破解那道悬在人类头顶的诅咒。
通读廷。
穆提斯最高处的殿堂,一座专门用来“阅读”的地方。
任谁第一眼看到这里,都不会把它和“阅读”二字联系到一起。
高耸的石阶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灰白色的立柱沉默地立在两侧,数十名身着朴素长袍的人影站在高处的台阶上,面容肃穆,神情紧绷。他们围绕着中心那座被严密封锁的平台,像是围绕着一座囚笼。
不,与其说是阅读的地方,倒不如说是审视、判定,甚至是审判的地方更贴切。
但通读廷确实只有这一个功能。只不过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观看的,更不是什么人都能被进里面——去“阅读”那些在这个世界被严厉禁止传播的禁忌之物。
在人群环绕的中心平台上,站着一个少女。
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仿佛将月光织成了丝线。她低着头,一双浸满樱粉色的瞳孔正安静地注视着面前那本被郑重呈上的古籍。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淡得像是一层薄雾。
阿格妮忒,或者,用她最常被人唤起的教名——
“童话”。
在这个人人警觉由“语言”带来的天灾的世代,哪怕是在从出生起就肩负起记录知识、承载历史的教祭司们眼中,这位童话小姐比起“战友”、“同袍”,更像是某种超然世间的存在。
一件孤品。
因为,她能看懂那些早就失传的文字。
更因为,她在阅读那些文字的时候,内心好像甚至不会出现一点波动。
这可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要知道曾被誉为最资深的教祭司、被当世称为“圣女”的那位大人,就是因为没有忍住诱惑,擅自解读了古代遗迹的刻字,在当场受到污染的同时被立刻处决。
文字是危险品。
语言是诅咒。
知识是瘟疫。
这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法则。
唯一的例外,正站在通读廷的中心,面对着一本从北方出土的古老藏书,一动不动。
台阶高处的看台上,一个人影微微动了动手指。他面前的空间随即浮现出一串文字,如同被无形的笔书写在空气中,只有他指定的人才能看见。
“为了将这件从北方出土的藏书安全送到这里,损失了三架运输傀儡和六名护卫,穿越四个国家的领空,绕开两片污染区……整个过程耗费的人力物力,足够让一整个边境要塞运转半年。”
发起“谈话”的是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鬓角已经斑白,长袍上绣着代表高级辅佐官的徽记。他用魔法书写完毕,表情依旧紧绷着没有松懈。
身旁的女性看了他一眼,同样用魔法书写回应:“尽管如此,也是值得的,哪怕只是单纯将它收纳,也可以挽救一部分未来。”
她的文字颜色偏浅,带着女性特有的柔和的笔触感。
“未来吗?”
中年男人书写着,字迹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
“但愿它真的值得吧。”
他没有继续往后写,但那道停顿已经足够说明他的情绪。女人看在眼里,没有直接回应这个话题,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那个白色长发的少女,换了个方向书写:
“话说回来……这还是阿格妮忒第一次沉浸这么久,难道说,是什么十分难以解读的古典吗?”
中年男人也看向场中。
少女依旧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低头看着面前的书页,像是被什么定住了身体……这在过去确实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以往每次通读,那位童话小姐总是翻看片刻便做出判断,有时候甚至不到几分钟就能判定一本古籍的价值。
但这一次,她已经足足沉默了一刻钟——时间并不长,但是落到如此场合,哪怕是一分钟也能让人煎熬不已。
“只要她解读完毕,总会轻敲石台示意的,让我们继续等等吧。”
就在两人同时皱眉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他们身后伸出,分别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中年男人和女人同时回头,然后同时变了脸色。
那是一位老者。
花白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消瘦却线条分明,像是被岁月雕刻出的岩石。他的眼睛是极淡的灰色,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的、却又让人本能想要低头的审视感。
他身上的长袍与其他人质地完全不同,在袖口和领口处绣着极其复杂的银色纹路——那是唯有经过数十年苦修才能被授予的“圣作”标识。
“奥……奥雷乌斯圣作大人!”
中年男人几乎是瞬间便摆出了恭敬的姿态,女人也立刻低下头,身形微微后撤,将最好的看台位置让了出来。
“不必如此紧张。”
老者的文字在两人面前浮现,字迹稳健而从容,就像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放松,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看台边缘,将目光投向场中央。
“我听说这次的古籍保存得格外完整,便过来看看。”
他书写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场中的少女。
“情况如何?”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如实书写道:“报告圣作大人,阿格妮忒……她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了。”
“哦?”
奥雷乌斯微微挑眉,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意外。他重新看向场中那名一动不动的白发少女,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确实不太寻常。”
他书写道。
“她平时不会这么久。”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向场中央。
通读廷的沉默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沉重。
那位被称为“童话”的少女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动静。
“已经很久没有找到如此完整的古代文献了。”
奥雷乌斯的文字在空气中缓缓浮现,老人家的笔触难得带上了一丝凝重。
“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祈愿她能读懂了。”
而在所有目光汇聚的中心——
被静默与障目魔法层层笼罩的阿格妮忒・童话,内心早已掀起巨浪。
和外面那些担忧她的人所想的不同,她没有卡壳。正相反,她是完完全全、一个音节都不落地读懂了面前这本“古籍”上的每一个字。
然后她就彻底无语了。
“怎么办呢……”
童话盘起双手,低下头,脸上满是纠结,焦躁的情绪影响下,使得她不自觉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抚摸上自己的脖颈。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什么柔软的肌肤,而是冰凉的金属。那是一道紧密贴合在她纤细脖颈上的项环,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
永恒的封口法器。
专门为她打造的束缚。
为了确保深谙无数种语言的她有朝一日不会成为引爆穆提斯的“炸弹”……只有在需要她开口解读古语的时候,这个项环才会被特制的钥匙临时开启。
童话的手指在项环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个平时让她吃尽了苦头的破玩意儿。
因为她怕自己不戴着这东西,现在就要当场骂出声来。
对着天空骂,对着大地骂,对着这本被上面那群大佬当宝贝一样供起来的“古籍”骂。
因为,这本据说从遥远北方出土、穿越四个国家、遭遇过三次袭击、牺牲了无数运输人员的古代文献——
它,是一本日记。
确切地说,连日记都算不上。
这是一本某个隐居深山、闲得蛋疼的古代人,在业余时间自娱自乐写出来的幻想作品。
童话再次低下头,用那双能读懂一切古代文字的眼睛,绝望地重读书页上的内容。
前面的部分还算正常,无非是一些日常琐事,抒发着对世界的不满、对生活的不公、以及对某个爱而不得的女子的深深思慕……虽然无聊,但至少不离谱。
但到了后面——
当她看到那些真正的“幻想”内容时,童话觉得自己的眼睛要瞎了。
那些文字描绘的场景,那些细节,那些完全不该出现在任何正经文献中的描写,让她那张始终冷淡的脸差点当场裂开。
童话深吸一口气,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是的,她没有看错。
这本被穆提斯高层当做绝世宝典、被教祭司们郑重以待、被无数人用生命护送而来的古代文献,说到底就是一本——
古代意淫小说。
而且是内容非常丰富、细节极为详实、想象力非常奔放的那种。
童话缓缓合上书本,双手撑在石台上,闭上眼睛。
她现在的感受很难形容。
如果一定要打比方的话,大概就是像你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传说中失传已久的绝世武学,翻开一看里面写满了作者对他女神的舔狗日记附带不健康内容的同人文。
唉……该怎么跟他们解释呢?
童话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
就算自己看不到,也能想到外面是多么热闹的景象……作为穆提斯最高管理者的奥雷乌斯圣作大人,那些高阶教祭司们,整个通读廷、整个穆提斯的高层绝对都在看着她。
他们眼中闪烁着的是对未来的祈愿、对古老智慧的敬畏、对人类命运的寄托。
而她手里这本东西……传出去的话,穆提斯的面子怕是要丢尽,就算不传出去,日常里本就压抑的穆提斯肯定又要经历一场肃静洗礼。
所以,她不能直接照说。
想到这儿,童话的手指又在项环上抠了抠,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不能说话,不能说真话,不能让上面的人失望,不能毁掉大家对古代文献的敬畏之心。
一项一项的要求压下来,让这位只想当咸鱼的少女深深地感受到了一件事——
人啊,还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童话睁开眼,樱粉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面前古朴的书页,忽然闪过一道光芒。
她有了一个想法。
很离谱的想法。
但在她离谱的人生里,这个离谱的想法也许刚好能行得通。
那么——
她在心中默默组织好措辞,伸出手,在面前的石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见此情形,通读廷中的气氛骤然一凝。
这是独属于阿格妮忒的完成阅读的信号。
所有的目光汇聚于此。
看台上,奥雷乌斯那双灰色的眼睛缓缓亮起。
而他们中间的白发少女,正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淡然表情,在心中疯狂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进行最后的润色。
能行。
一定能行。
反正这年头谁也看不懂古文,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客气地说,只要她脸皮够厚,她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权威。
仿佛是有了些许明确的主意,童话维持着那副与世无争的清冷面容,唇角微微勾起。
谁又能想到,这位被全穆提斯视为唯一希望的天才教祭司,此刻脑子里想的不是远大的理想,更不是人类的命运,而是一句话——
那么,这次要编个什么故事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