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神。那还真是久违的称呼,久远到童话已经想不起那些乐意用这种代号赞颂自己的人的相貌了。
对于童话来说,“人生”这个词应该有复数形式才对……毕竟谁能想到呢,如今世人眼中被当作唯一希望的天才教祭司,曾经作为另一个人,在这片大地上生活过许多岁月。
用那些神秘主义者的话说,这叫“来世”。
不过,童话对这个词向来没什么好感。
在她的记忆里,热衷于谈论转生的人无非两种。
第一种,是借着这个名头,宣称要继承某位已故狂人未竟事业的疯子。
第二种,则是那些自小被灌输谎言、坚信自己是往昔英雄再世,并因此抱定了“终将为世界而死”的所谓英雄。
某种意义上,他们并无区别。都是在主动或被动地,把早已消亡的灵魂的罪业背负到自己身上,然后被那重量一点一点压弯脊梁。
童话了解这些人。至少,曾经很了解。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她尚且代替某位神明行走于人间的岁月——准确地说,那时候的自己应该是“他”。
他遇到过许多这样的人。
而神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向他们倾囊相授,指引方向。人世间的各种语言为这样的角色准备了数不清的称谓——教师,导师,师傅,英雄们的教育者。
但他从不让那些孩子称呼自己任何称谓。敬称不行,亲近更不行。
不是生性孤高。他只是太清楚了——一旦和这些耀眼的孩子走得太近,就会在他们赴死的时候心软。
心软了,就会犯错。犯了错,就会死更多的人。
这道理他第一次送别学生的时候就学会了。
可更深处的原因,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那些孩子太亮了。
仿佛正午的烈阳,炙烤着大地,滚烫得让他睁不开眼。
以至于,有时候他会在深夜冒出大逆不道的念头——如果自己违背神的旨意,在这片大地上制造一点“黑暗”,那光芒是不是就能稍稍收敛一些?
至少,别把一切都烤得寸草不生吧。
现在想来,那个念头大概就是祸根。
毕竟在那之后,他就死在了自己学生手里……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史诗结局。那天的天气好得出奇,万里无云,阳光普照,适合踏青,适合午睡,唯独不适合杀人。
可那柄剑还是刺了进来,执剑的手稳得无可挑剔——毕竟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他倒在不知名的战场上,确切的说,根本就不是战场,只不过是一间用来容纳孤儿的偏僻小院,头顶是那个丝毫不会读气氛的晴天。
倒下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愤怒,也没有分毫恐惧……只是有些疲惫地想,啊,又来了,又一个学生走上了他看不懂的路。
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当老师呢。
这个念头陪着他走完了前世最后一段路。
那么,适合做什么呢?
童话想了很久。而在见过新世界后,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也许,是编剧吧……还是那种会把原作改得面目全非的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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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房间的门,是由一整块黑色曜石打磨而成的,门扉上雕刻着紧闭的嘴唇与一只横置的眼睛——在穆提斯,这是“缄默”与“通读”的圣徽。
此刻,这扇沉重而华丽的门正缓缓向外滑动,发出岩石与金属摩擦的低沉轰鸣。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阿格妮忒·童话转过身,面向那即将闭合的、吞噬了无数秘密的幽暗空间,双手轻轻提起裙摆,弯腰,低头,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她的动作无声而恭顺,仿佛在向门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致以最高的敬意。
大门滑动的声音持续着,直到它严丝合缝地闭上,发出沉重而彻底的一声闷响。自始至终,童话都没有抬起头。
而在这最后一丝回音也消散在走廊后,她才缓缓直起身子。
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她闭上眼,默然地呼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转瞬即逝的白雾,仿佛带走了刚才在里面承受的所有审视与重压。
这次也好好地应付过去了……虽然不知道行不行,但是看他们的表情,应该算是过关了。
每当需要自己加入杜撰环节时,童话都会暗自庆幸自己有个擅长搞出“奇思妙想”的脑袋……
虽然编故事,还要确保自圆其说,真的很累就是了。
“小童,辛苦了。”
就在这时,一个轻灵的女声从旁边传来,语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体谅。
一位留着齐肩短发、身着素雅女仆装的年轻女子正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手中捧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银质托盘。
童话在看到来人的瞬间,那双惯常清冷的樱粉色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少女这个年纪的温度。她冲对方微微一笑。
女仆走上前来,动作娴熟而轻柔。
她先是用温热的湿毛巾,仔细擦拭童话的额头与面颊,拂去因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而显露的细微疲惫。接着,再用干燥柔软的毛巾吸走残留的水汽。
最后,她递上一个精致的水晶杯。
童话接过杯子,刚打开杯盖,一股清雅恬淡的花香便袅袅飘出。她微微一怔,随即便像渴了许久一样,一口气喝下了大半杯。温热的液体带着花香顺喉而下,驱散了体内最后一丝紧张。
女仆自然地接过杯子,同时将另一件东西递了过来:一本用精致铜圈固定住的小巧便签本,以及一支笔。
这是童话在这个世界里,除了被封住的喉咙之外,最主要的“声音”。
“现在要直接回去吗,小童?”
女仆问。
童话用笔在便签上流畅地写下两个字:回去。
随后笔尖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今晚吃什么,妮可?
字迹娟秀,却带着只有两人独处时才有的随意。
在这里,“童话大人”的称呼是必要的礼仪,但在那之下,是她们相处多年来的熟稔。
女仆妮可看清那行字,立刻轻笑一声,双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她故作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凑近了些,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保密!不过我能保证,绝对都是我们小童最喜欢吃的东西。”
童话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表情。她拿起笔,快速地写道:“真的假的?可不要骗我。”
毕竟,上一次这家伙也是这么信誓旦旦,说要给自己一个“惊喜”,结果端上来一大盆缺盐少辣、味道寡淡到令人发指的炖菜。美其名曰“健康养生餐”。
见童话如此直白地表示不信任,妮可立刻鼓起腮帮子,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小童话什么时候变成不相信别人的孩子了,真是的。这次是真的!我保证!骗你是小狗!”
看着她那副急于证明自己、甚至有些气鼓鼓的可爱表情,童话只觉得嘴角抽搐了一下。她低下头,快速在便签上写下些什么,然后撕下那页纸,手一伸,直接贴在了妮可的脑门上。
做完这一切,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走廊那头走去。
妮可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从额头取下便签,眯着眼看上面的字。
只见上面写着——“鉴于你上次的‘惊喜’,请允许我保留做一只小狗的权利。如果今晚还是炖菜,过几天的‘开放日’就别想让我陪你逛街了。”
“欸?!!”妮可的惊叫瞬间响彻整条本应肃穆的走廊,“怎么这样!我……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等等,小童!不,童话大人!我们再商量一下!”
她慌忙追了上去,嘴里不断说着求饶的话。
就这样,一个无口的白发少女,一条本应肃穆寂静的殿堂走廊,窗外远方整齐划一、正默默退出圣地区域的信徒队伍,以及一位急得跳脚、大声向女孩求饶的可爱女仆小姐,构成了一幅独特的画面。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元素,共同构成了穆提斯这座古老天空之城中,诸多日常里,最普通、也最生动的一篇。
童话是在十二岁那年认识妮可的。
那时她刚从教育院毕业,被正式赋予“童话”的教名,并拥有了一座专属的院落。
之前那位经验丰富、作风严谨的资深女管家因年事已高,告别了穆提斯。紧接着,这个看起来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与忐忑的女孩,便被带到了自己面前。
从那以后,妮可就成了自己那间院子里唯一的女仆。
说实话,作为女仆,妮可的出身、样貌、举止言谈乃至教育水平,都堪称无可挑剔。
在某些方面,她甚至完美到让童话一度怀疑,这家伙会不会是哪个敌对势力精心培养、然后安插到自己身边的间谍,或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不过这个念头很久之前就消散了,确切地说……是在接触不到一个月后,这个念头就被童话彻底打消了。
原因无他。虽然妮可的确能力很强,但她身上同时存在着不止一个,足以称为“致命”的缺点。
比如,缺心眼。
“说起来,”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庭院的廊道里,妮可忽然歪过头,好奇地问,“我看那些大人们今天出来的时候,神色比以往要好得多,是不是小童你帮他们解决了什么大麻烦?”
童话侧目看了她一眼,眼里写满了“你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只见她拿起笔,几乎是把便签本直接杵到了妮可眼前,上面的字迹因用力几乎要透破纸背:“不要在公共场合发表窥探‘机密活动’的言论。”
我的天。
童话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人的神经是有多粗?会有人直接问一个刚刚从最高机密通读厅出来的人“你刚才在里面干了啥”吗?
且不说规定严令禁止她与任何非必要人员谈论解读内容,就算没有规定,难道她就一点不怕从自己嘴里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然后直接被天灾“蚀祸”找上门,当场污染变异吗?
唉,所以说,这些在和平年代里长大的孩子,真是一点都没有安全意识……童话只觉得一阵无力,无语地想着。
“不能在公共……”
妮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黑猫一样,猛地反应过来,立刻警觉地环视四周。见周围并无他人注意到自己方才的口无遮拦,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用手拍了拍胸口。
“噢噢!差、差点忘了!好险好险……”
既然害怕被惩罚,就别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啊。童话看着她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明明脑袋挺聪明的,有时候又好像不怎么聪明。等她将来从穆提斯卸任,出去以后可怎么找得到工作啊?真是前途堪忧。
童话正想写点什么来转移这个危险的话题,却见妮可忽然俯下身子,把嘴巴凑到童话耳边,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神秘兮兮地耳语道:“……这种事情,应该是回房间才能说,对吧?”
童话听完,瞪大了眼睛,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重新直起身、正目视前方、脸上还带着点邀功般傻笑的女仆。
她伸出手,啪地一下拍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飞快地写了一张便签递过去。
“低头。”
“欸?低头?是这样吗……”
妮可看清便签,茫然地低下头。
下一秒,一记不轻不重的粉拳便敲在了她的脑袋上。
“哎呀!好痛!”妮可捂着脑袋惊叫一声,“欸,小童……咳咳,童话大人,你干嘛突然打我啊?”
至少,她还知道在有其他人在场时改用敬辞。
真是的,为什么笨蛋总能长这么高呢?童话看着她那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身高,愤愤地想。
殿堂的大门之外,便是穆提斯引以为傲的空中庭院。
这里生长着各种反季节培育的奇花异卉,花团锦簇,香气馥郁,是穆提斯最为游客称道的观光胜地。
据说在穆提斯规模尚小的早期,这里曾是某位植物学博士规划的、用以保障全岛人口口粮的作物培育基地。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计划搁置,他最终只留下了自己视若珍宝的花种。一代又一代的学者在此基础上不断改良、延续,最终留下了这片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奇迹。
穆提斯鼓励并保护知识的传承,而这片花园,本身就是一部由鲜活生命写就的历史活页书。
每次完成通读工作,经过这片花园时,童话都会产生类似的感慨。
而面对如此美景,妮可的思路却早已从花园的浪漫历史,跳转到了过几天的开放日上。
那是穆提斯一年一度的固定节日,既是为了通过吸纳外来的游客和商人来获取资金,也是确保自身不会与外界脱节的必要外交手段。
“啊啊,小童,你知道吗?听说隔壁院子的玛莎,去年开放日的时候,在花园的玫瑰拱廊那里被人求婚了!”
妮可双手合十放在脸侧,双眼几乎要冒出星星。
“过几天他们就要在穆提斯举行空中婚礼了!你说,我会不会也能在今年开放日,成为那种浪漫故事的一员呢?”
……又来了。
童话在心里叹了口气。
什么某位女仆嫁给了外国贵族成了阔太太,什么某位前辈在开放日邂逅了真命天子,这些话题,她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她面无表情地翻看着自己的便签本,在“欸?”、“是吗?”、“好厉害”这几张中循环使用,用以搪塞陷入自我幻想世界的妮可。
好在这丫头一聊起这种她“擅长”的话题,就会陷入完全忘我的状态,倒也不会觉得童话的回应太敷衍。
非要说的话,在这座被要求时刻保持静谧的城市里,身边能有一个这么热闹的家伙,感觉确实不算坏。
“啊啊,不知道今年,我能不能也找到自己的王子呢……”
妮可歪着头,双手合掌,毫无顾忌地与童话分享着自己粉红色的愿望。
童话看着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叹了口气,嘴角却还是勾起了一抹无奈的微笑。她翻出一张写着“总会有的”的便签,递到妮可眼前。
“不要‘总会’,我想要‘马上’!”妮可却嘟起嘴,挥舞着拳头给自己打气,“俗话说得好……心动不如行动!呃,好像不对。那个……速度决定一切!呃,好像也不对……”
童话默默地扶额。这家伙,真的是在无时无刻地挑战自己的吐槽之魂。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会发自内心地为自己不能说话这件事,感到无比遗憾。
“喂——!阿格妮忒大人!还有……妮可小姐!”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了一个温和的男声。
花园的出口处,一辆充满古典美感、却闪耀着金属与蒸汽光泽的机车旁,站着一名身着骑士便装的年轻男性。
他面容俊朗,气质温柔,看上去就是那种懂得如何用最妥帖方式照顾人的暖男……这并非童话的吹捧,因为她认识对方,也了解对方的品性。
“噢,是达尔夫先生,看来我们的专车来得刚刚好。”
妮可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达尔夫是专门配属给童话的司机兼日常保镖,别看他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其实是全穆提斯只有十人的授勋骑士之一,魔法、各类武器全能适配的战斗天才……
当然,童话没见过他战斗的样子,以上认知都出自穆提斯公共图书馆名人传记其二的第三篇·达尔夫文社尔传,公民可免费借阅观看三天。
然而,这些信息都没有他本人有意思,要说为什么的话……
童话看向达尔夫的脸,然后又看向仍然在旁边絮絮叨叨的妮可。
刚才还在童话面前大谈特谈“寻找王子”的妮可并没有注意到,那位英俊的骑士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神有多么不自然地闪躲了一下,连回应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僵硬和局促。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为自己二人拉开车门,尤其是在妮可经过他身边时,这位授勋骑士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任谁都能看出来达尔夫对妮可那笨拙而真挚的暗恋。
唯独妮可自己,依旧缺心眼一般,毫无感觉。
上车后,童话看着坐在对面、又开始兴致勃勃规划开放日“狩猎计划”的妮可,忍不住在便签上写下了一句话,递过去给她看。
上面写道:“如果非要说马上、立刻,其实你身边就有很好的机会,不是吗?”
她暗示得已经足够明显了。
谁知,妮可看完后,却用一种看怪人似的眼神回望着童话,奇怪地问:“小童,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身边的机会?”
童话彻底无语了。她收起便签本,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上眼睛,决定放弃治疗。
“那么,两位,”前座传来达尔夫温和的询问声,“我们要启程了,回去之前,还需要去别的地方转转吗?”
童话无力地摆了摆手。
“好嘞,那我们直接回家。”
达尔夫启动了引擎,一阵平稳而有力的蜂鸣声响起。
这辆满载着古典审美与蒸汽科技美感的机车,缓缓启动,汇入车道,向着那座属于她们的小小院落,平稳驶去。
童话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繁花与远处宏伟的建筑,耳边是妮可依旧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达尔夫偶尔的温柔附和。
她想,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