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冲的手还没碰到姜北的脸。
差两厘米。
楼下传来了声音。
引擎。很多台。不是家用车那种温吞吞的动静。是大排量的闷响。至少四五台。轮胎碾过巷子口碎砖头,刹车声尖得划玻璃。
韩冲的手停了。
他偏头。往窗户方向看了一眼。
楼下巷口。车灯亮了一排。白光把整条巷子照得跟白天似的。方岩那些倒在地上的四境手下全被照出了原形。血。碎铁皮。裂开的地砖。
车门开了。
脚步声。很多。杂。但其中有一个很清晰。
高跟鞋。
"咔。咔。咔。"
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稳。不快不慢。像踩着节拍器走的。
然后是声音。
"住手。"
就两个字。不大。但清楚。那种在董事会上说"你被解雇了"的语气。冷的。平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韩冲转过身。
陆晚站在楼梯口。
黑色大衣。高跟鞋。素颜。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几根但她没管。眼下有青。跟上次来方岩这儿一样,一夜没睡的脸。
但眼睛是亮的。
她身后站着人。很多人。
陆氏安保。十二个。清一色黑色战术服。不是保安公司那种样子货。姜北认识这几个——上次在安全屋见过。退伍兵。有三个气机沉稳,三境的底子。
还有一拨。不认识。八个人。穿得乱七八糟。有个光头穿着夏威夷衬衫。一个瘦高个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气机都不弱。三境到四境之间。
鬼市的佣兵。临时雇的。
陆晚这女人——半夜从鬼市拉人来了。
韩冲看了她三秒。笑了。但没之前那么松。
"陆小姐。这不关你的事。"
陆晚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方岩的血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方岩。
趴在地上。血泊里。手指还在往前够。意识大概已经模糊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韩冲。
"她住在我家。动她就是动我陆晚。"
停了一秒。
"你确定!"
韩冲没接话。他在想。
陆晚是三境。在他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但陆晚不是一个人。她是陆氏集团。海临第一商业帝国。那十二个安保加八个佣兵打不过他。但打起来了就是跟陆家开战。
陆庭安在医院躺着。
现在动陆晚——等于当着全海临的面跟陆家翻脸。陆庭安没给他这个授权。命令是杀那个女人,不是跟陆晚开战。
"陆小姐。"韩冲收回了伸向姜北的手。插进裤兜。"我奉劝你一句。这个女人来历不明。你护着她,不值当。"
"值不值当,轮不到你说。"
陆晚的声音没变过。从进来到现在同一个调。像机器。但比机器还吓人。因为你知道这不是机器。是一个人。选择了在五境面前一步不退。
韩冲盯着她。
陆晚也盯着他。
谁都没动。
楼下巷子里安保和韩冲剩下那几个还能动的手下互相瞪着。气机交缠。空气发紧。老小区三楼有个大爷被吵醒了,推开窗看了一眼,又飞速关上了。窗帘拉得死紧。
对峙。
姜北靠在床头。看着陆晚的背影。
黑色大衣。肩线很直。腰绷着。高跟鞋让她多了七八厘米但她本来就够高。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三境的小身板挡在五境面前。
这个女人在保护他。
姜北的喉咙动了一下。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不是感动。感动这个词太轻了。也不是羞耻。虽然直男的尊严确实在尖叫。
是恨。
恨自己。
九境·道极。十九年练武。七位师傅倾囊相授。天下近乎无敌。
现在躺在一张出租屋的破床上。看着一个三境的女人替自己挡刀。
连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此刻能动。
如果此刻有一丝内力!
他发誓。韩冲的每一根骨头。他都要亲手折断。
一分钟。
两分钟。
韩冲和陆晚谁都没让步。
韩冲不是怕陆晚。是在算账。动手的收益和代价。他不蠢。二十年地下格斗活下来的人,脑子比拳头好使。
三分钟。
四分钟。
姜北闭上了眼。
不是放弃。是在感受。
身体里很安静。丹田空的。经脉空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五分钟。
六分钟。
陆晚还站着。没动过。高跟鞋踩在血上。血已经开始凝了。黏。鞋底每次微调重心都会发出一点声音。
七分钟。
八分钟。
韩冲动了。不是动手。是转身。
"我今天给陆小姐一个面子。"
他往楼梯口走。经过陆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压低声音。
"下次可没这么巧了!"
陆晚看着他。没有表情。
"滚。"
一个字。干脆利落。
韩冲愣了半秒。然后笑了。不是生气的笑。是觉得有意思的笑。
他走了。带着还能动的手下。脚步声下楼。引擎声启动。车灯晃了一下。远了。
巷子安静了。
陆晚站了三秒。确认人走了。然后肩膀塌了一点。就一点。很快又直回来了。
她转身。
走到床边。低头看姜北。
姜北闭着眼。
"走了?"
"走了。"
"……谢了。"
陆晚没接这句。"方岩伤很重。我带了人来,送他去治。"
"嗯。"
安保的人已经在楼下处理方岩了。担架。纱布。有个佣兵从兜里掏出一管什么东西往方岩伤口上喷。鬼市的止血药。贵。但管用。
陆晚站在床边。看着姜北。
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
"陆晚。"
她停了。
姜北的声音很轻。虚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老子欠你一条命!"
陆晚没回头。
"不欠。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在别人手里。"
"死在谁手里你想看?"
陆晚没回答这个问题。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往下。
姜北躺着。
盯着天花板。
然后他感觉到了。
很轻。像一滴水落在干裂的河床上。
丹田里。
暖的。
一丝。真的只有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一缕内力。从丹田深处冒出来。像沙漠里渗出的地下水。
他屏住呼吸。
不敢动。怕惊走了。
那一丝内力沿着经脉走了一小段。很慢。很弱。但在走。
然后是第二丝。
第三丝。
像干涸的河慢慢有水了。水量很小。但在涨。
姜北的手指动了。攥拳。这次攥紧了。指节"咔"一声响。
虚弱期。
结束了。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磨刀磨了很久终于可以用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