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姜北是被气机惊醒的。
不是一股。是好几股。远。但在靠近。速度很快。像一群狼在合围。
他试着调动内力。
丹田空的。一丝都没有。跟白天一样。身体像一台拔了电源的机器,什么零件都在但就是不转。
方岩也醒了。
他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准确说是没怎么睡。门口那把椅子歪着,上面扔了件外套,之前靠在那儿守着的。现在人已经站到窗边了。
"北哥。"
声音压得很低。方岩的表情变了。不是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笑脸。眉头拧着。眼神沉下去了。像另一个人。
"老子知道。"
姜北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坐直之后喘了两口。
"几个?"
方岩闭眼感应了三秒。
"六个。"他咽了一下口水。"五个四境。还有一个——"
不用说了。那股气机太特殊了。沉。重。像铁水浇出来的。二十年地下格斗磨出来的杀气。
韩冲。
"北哥,你能动吗!"
姜北试了一下。右手攥拳。攥到一半手指就软了。别说打架,现在扇蚊子都费劲。
"……动不了。"
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是姜北下山以来说过的最难听的三个字。
方岩没回头。
站在窗边。楼下巷子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发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面。暗处有影子在动。
他笑了。
"那北哥你歇着。"
拧了一下脖子。"咔"的一声。
"有我呢!"
走了。推门出去。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大概是怕姜北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会急。
这小子。
姜北靠在床头。手指攥着被单。用不上力。
——
方岩站在出租屋楼下。
老小区。六层的砖房。墙皮掉了大半。楼道口的铁门锈得关不上。路灯一盏好一盏坏。凌晨三点多,整条巷子没有活物。连野猫都不叫了。
六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五个黑衣。动作整齐。不像临时凑的,训练过。长期配合的那种默契。气机一个比一个沉。四境。全是四境。
最后面。韩冲。
两米出头。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拖出去很长。那道疤从眉头到下巴,在黄光下像一条暗沟。
他看见方岩了。
"就你一个?"
方岩站在楼道口。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运动服。球鞋。没有武器。双手空的。
"你们走吧。"
声音挺稳的。比姜北预想的稳。
"里面的人不是你们能动的。"
韩冲笑了。牙白。在暗处挺显眼的。
"四境巅峰。"他歪了一下头,像在掂量一块肉有几斤。"还行。可惜就一个。"
"够了!"
方岩上步。气机全开。四境巅峰的内力从他体内涌出来,跟韩冲比起来像蜡烛和篝火。但蜡烛也是火。
"动手。"
韩冲两个字。懒得多说。
两个四境先冲。一左一右。配合过。左边那个攻下盘,右边那个切中路。
方岩右脚一蹬,地砖碎了一块,整个人横移。避开下盘的扫腿。右肘砸在中路那个人肋骨上。
闷响。那人弯了。
第三个从后面来了。拳头对准方岩后脑。方岩头一偏。拳风擦着耳朵过去。热的。
转身。膝盖顶上去。正中来人小腹。
两个人倒了。
快。方岩打架不讲究好看。街头打法。哪儿疼往哪儿招呼。出手就是实的。
但剩下三个围上来了。加上刚才被肘击的那个爬了起来。四个人。同时。
方岩挨了一拳。后背。脊椎疼得像断了。咬牙。没倒。转身一脚踹出去。蹬在一个人胸口。那人飞了两米。后脑撞在墙上。不动了。
又一拳。侧腹。
"噗。"嘴里涌出一口血。
方岩吐掉。继续打。
眼角瞥见韩冲。没动。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抱胸。看着。
像看蚂蚁打架。
三个四境围殴方岩。拳拳到肉。方岩也在还手。打倒一个,又一个扑上来。他的运动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肩膀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一分钟。两分钟。
方岩还站着。浑身是血。左眼肿了。嘴角裂的。但站着。
"哈——"他吐了口血沫子。笑了。"就这!"
韩冲终于动了。
一步。
就一步。从路灯下到方岩面前。五境的速度。
方岩的瞳孔缩了一下。来不及反应。
一拳。
砸在胸口。
方岩听见自己肋骨断的声音。不是一根。是一片。像踩碎了一把干树枝。
然后他飞了。
整个人倒着飞出去。撞穿了楼道口的铁门。铁皮扭成了麻花。继续飞。撞上楼梯间的墙。水泥裂了一片。灰扑扑地落。
滑下来。
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嘴里全是血。眼前的东西在转。楼梯间的灯泡晃了两下灭了。
但他在笑。
牙上沾着血。笑得挺难看的。
靠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了。腿在抖。膝盖磕在一起。但站起来了。
韩冲站在铁门豁口外面。看着他。表情变了一点。一点点。
"还站得起来!"
"老子……答应过北哥……"方岩吐了口血。"谁来都挡!"
又走了一步。脚底打滑——踩在自己的血上。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跪了。
但上半身没倒。
韩冲走进来。经过方岩身边。没再看他。往楼上走了。
一步。两步。木楼梯在响。
方岩跪在地上。想伸手抓韩冲的裤腿。手抬了。抬到一半掉下来了。
"北哥……"
声音碎的。
"我……扛不住了……"
——
姜北听见了。
全听见了。
隔着一扇没关严的门。隔着一层楼板。方岩挨的每一拳。肋骨断的声音。撞墙的闷响。还有最后那句话。
他坐在床上。
拳头攥着被单。指甲嵌进掌心。已经扎出血了。湿的。热的。但他感觉不到疼。
全身在抖。
不是怕。
是愤怒。
九境·道极。天下近乎无敌的境界。此刻一丝力气都拿不出来。
牙齿咬得太紧了。嘴里尝到铁锈味。
楼梯响了。
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
韩冲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床上的姜北。
女儿身。脸白得发灰。嘴唇干裂。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单上有血。掌心攥出来的。
韩冲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就是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木地板在他脚下"吱嘎"叫。
"股东大会上,挺嚣张的嘛。一拳穿三面墙。"
又走了一步。
"现在呢?"
姜北抬头。
看着韩冲。
眼神没变。
虚弱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但那双眼睛跟会议室里开大时一模一样。冷的。
韩冲的笑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更大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没用。"
他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慢慢朝姜北的脸靠近。
"你现在就是一只拔了爪子的猫。"
姜北没躲。
不是不想。是动不了。
门缝外面。楼梯间里。方岩趴在血泊里。手指还在往前够。一厘米一厘米地往前。指甲在水泥地上磨出白印。
"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