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仙是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剧痛中恢复意识的。
没有循序渐进的朦胧，也没有宿醉后的眩晕，意识像是被人强行从深渊里拽了出来，狠狠摔在一具陌生的躯壳里。随之而来的，是喉咙深处翻涌而上的一股浓烈腥甜。
那是铁锈混合着腐败泥土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映入眼帘的不是洁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医院冰凉的吊瓶架，而是晦暗的天空，以及几片枯黄凋零的梧桐叶。
他正躺在一片乱石堆里。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尤其是胸腔位置，仿佛有一团岩浆在骨头缝里横冲直撞。苏仙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手指却深深抠进了泥地里。
湿软，冰冷，还带着一种奇怪的黏腻感。
他低头看向手掌，那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这红色太艳了，艳得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而不是被雨水冲刷后的陈年旧渍。
苏仙愣住了，他颤抖着把手凑到鼻尖。
那股铁锈味瞬间钻进了肺里。
这不是泥巴。这是血。大量的、尚未凝固的血。
记忆像被重锤击碎的玻璃，碎片杂乱无章。
他记得自己好像是在加班回家的路上，一辆失控的卡车，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腾空而起的无助感……再往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我……没死？”
苏仙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软得几乎站不稳。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荒凉的山谷边缘。
这里像是一处乱葬岗，或者是某个修士斗法的遗迹。到处都是折断的兵器残骸，以及散落在枯草间的白骨。
而那些暗红色的血，正是从那些白骨缝隙里渗出来的。
更可怕的是，苏仙发现这些血并不是静止的。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正顺着地面的纹理，丝丝缕缕地向他脚边汇聚。
“咕噜。”
肚子里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饥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本能的贪婪。
苏仙惊恐地捂住嘴巴，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身体。
他的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指尖透着一股死寂的黑青色。
体内的那团“岩浆”开始躁动，它在撞击，在咆哮，试图撕裂这具脆弱的皮囊冲出去。
“冷静……冷静……”他拼命给自己洗脑，试图用现代人的理性去压制这种原始的疯狂。
“这里是野外，可能是战场，别慌……”
就在他试图深呼吸调整心率时，几道遁光从远处疾驰而来，落在了不远处的山坡上。
那是三名身穿淡青色道袍的修士，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约莫筑基期左右的修为。他们显然是追踪血迹来到这里的。
“找到了！血魔的气息就在这里！”其中一名长脸修士目光锐利，瞬间锁定了山谷底部的苏仙。
“咦？那人身上的血气……好纯净，好暴戾！”另一名矮胖修士倒吸一口凉气，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飞剑柄上。
苏仙心脏狂跳，本能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害：“几位道友，我……我只是路过，我不认识什么血魔……”
他想说自己是被车撞了，或者是穿越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阵压抑的低吼。
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甚至开始有一种冲动，想要撕开眼前这几个人的喉咙，喝干他们的血。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苏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路过？”那名女修冷笑一声，手中法决一捏，一道淡蓝色的冰棱瞬间成型。
“此地乃玄元宗管辖的清静地界，岂容你这等邪魔外道在此作祟？看你这一身血气，怕不是刚吸干了附近村落的百姓吧！”
“我没有！”苏仙嘶声辩解，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我是被那边的光吸过来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还在狡辩！”长脸修士显然没有耐心听他解释，厉声喝道，“邪魔，受死！”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金色剑光已然破空而至，直取苏仙咽喉！
太快了。苏仙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连躲避的姿势都没摆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之光逼近。
死亡的威胁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体内那把生锈的锁。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苏仙体内炸开。
并没有想象中的剑刃入肉之声。那道金色剑光在距离苏仙眉心三寸的地方，突然停滞了。不是被挡住，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溶解了。
苏仙的双瞳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漆黑的深渊，连眼白都泛起了一抹诡异的红光。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看向了半空中的那三名修士。
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掩饰的饥饿。
“那是……什么？”矮胖修士惊恐地后退了半步。
只见苏仙所站的地面，那些原本渗入泥土的鲜血，此刻竟然倒流而出，化作无数条细长的红线，像是有生命的毒蛇一般，缠绕上了苏仙的双足。
“血魔之力……是真正的血魔之力！”女修脸色惨白，手中的冰棱瞬间碎裂，“快退！这根本不是筑基期能对付的！”
晚了。
苏仙轻轻抬了抬手指。
那些缠绕在他脚踝的红线骤然暴起，如同最致命的鞭影，瞬间撕裂了空气。
长脸修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护体的灵光就像纸糊的一样破碎。
红线钻进了他的七窍，下一秒，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原本饱满的血肉迅速枯萎，最后变成了一具挂在半空中的干尸，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
矮胖修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御剑逃遁。
但红线比他的飞剑更快。
只是一眨眼，他的半边身子就被红线勒住。那种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沸腾，被强行从毛孔里抽离出去，灌入脚下那片大地。
“救……救命……”他向女修伸出手，眼中满是求生的渴望。
女修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哪里还顾得上救人，化作一道遁光就要远走高飞。
苏仙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感受着那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在体内奔腾。
那是一种主宰一切的快感，仿佛只要他愿意，这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都可以成为他嘴里的血食。
体内的饥渴暂时平息了。
苏仙的意识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当视线重新清晰，看到眼前那具还在滴着血水的干尸，以及地上那滩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时，苏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跪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但他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好像真的尝到了那股血液的滋味。
甜，腻，让人上瘾。
“不……这不是我……”苏仙双手抱头，指甲深深陷入发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是苏仙，我是人……我不是怪物……”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原本晦暗的天空，突然亮起了一道柔和却不失威严的白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涤荡一切污秽的神圣气息。
苏仙猛地抬头。
只见云端之上，不知何时，伫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女子。
一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衣袂在风中静静飘动。
她悬浮于虚空之中，周身缭绕着淡淡的云气，面容看不太真切，却能感受到一种俯瞰苍生的清冷与悲悯。
那是九圣之尊，白女圣人。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便已穿透了层层虚空，落在了苏仙身上。
苏仙僵在原地，体内的血魔之力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竟然发出了不安的颤栗，像是一只被天敌盯上的老鼠，缩回了最深的角落。
白衣女子并未开口，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食指轻轻点向了苏仙的眉心。
下一秒，苏仙便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女人……比刚才那个血魔，看起来还要可怕一万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