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仙以为自己死了。
或者说，他宁愿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当他在那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眩晕中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不是阴曹地府的牛头马面，也不是西医抢救室的白炽灯，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清冷、淡漠，却又仿佛蕴含着世间至理的眼睛。
他就躺在地上，身下不是乱石，而是一片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云毯。
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穹顶，那里有星辰流转，有日月同辉，仿佛整个宇宙被倒扣在了一口巨大的钟里。
而他正对着的那双眼睛的主人，就坐在云毯尽头的白莲之上。
白女圣人。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长发如瀑，垂落在莲座之下。
她没有散发任何杀气，甚至没有刻意去释放威压，但苏仙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生物本能的臣服。
就像是蚂蚁在面对人类时，那种跨越维度的无力感。
“醒了？”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泉击玉般悦耳，但语调里却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苏仙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着了火。
他想说话，想辩解，想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推给“那个东西”，但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我……我不是故意的……”
“本座知道。”白女圣人淡淡地打断了他。
她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极细的白色毫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让苏仙体内的那股暴戾之气瞬间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你体内流淌的，是‘血魔之力’。”她陈述事实一般说道，“那是早已绝迹于三千世界的秽气之源。按律，见之当诛，斩草除根。”
苏仙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正义执行。虽然我什么都没干，但我挂了个“血魔”的名头，这就够判死刑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那根手指落下，结束这荒谬的一生。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那根手指并没有点向他的眉心取他性命，而是轻轻点在了他胸口膻中穴的位置。
“唔！”
苏仙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之气顺着那一点涌入四肢百骸。
原本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无数把小刀子在割肉的血魔之力，在这股清凉之气的镇压下，竟然真的被强行压回了丹田深处。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一头正在发狂的野兽硬生生塞进了一个狭小的笼子里，然后用千斤闸给封死。
“本座名讳，不可妄称。”白女圣人收回了手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后，你便留在白莲洞天。若你能压制住这股秽气，便是你命不该绝；若有一日你失控伤人，本座便会亲手了结这一切。”
说完，她甚至没有给苏仙磕头谢恩的机会，袖袍轻轻一拂。
苏仙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星河景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极为简陋、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的石室。
他这是……被扔到“宿舍”了？
苏仙瘫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一下，虽然解除了性命之忧，但那种灵魂被审视、力量被随意揉捏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就是炼气初期的身体吗？虚弱，苍白，连握个拳头都觉得费力。
可就是这具身体里，藏着一个能把金丹修士瞬间吸干的怪物。
“妈的……”苏仙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真实。
接下来的三天，苏仙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囚徒生涯”。
白莲洞天很大，大到望不到边际，云雾缭绕，仙鹤翩飞，到处都是流光溢彩的琼楼玉宇。
但他活动的范围，仅限于这方圆十丈的石室，连门口那棵千年古树都不许越过。
每天清晨，会有两名身穿白衣的侍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她们从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把饭菜放在门口的蒲团上，然后默默退下。
那饭菜精致无比，灵气逼人，哪怕是凡人吃一口都能延年益寿。
但苏仙每次吃完，胃里都会翻江倒海。
不是饭菜有问题，而是他的身体在排斥。
血魔之力渴望的是鲜血，是生命精华，这种清淡的素食和温和的灵气，对它来说就像是毒药。
更折磨人的是清心诀。
白女圣人虽然没有再来见他，但她留下了一道禁制，或者说是“作业”。
每天必须在石室里盘膝打坐六个时辰，诵读清心诀三百遍。
苏仙试过。
当他试图按照口诀引导体内那所谓的“灵气”运转时，灾难发生了。
那股被压制的血魔之力，就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恶犬，疯狂地反扑上来。
它不吃那套温吞的修仙法门，不仅不吃，它还把那些试图进入体内的灵气当成零食一样吞噬殆尽。
结果就是，苏仙每念一遍口诀，体内的胀痛感就加重一分。
到了后来，他甚至能听到血管里传来的、像潮水一样的轰鸣声。
“这女人是故意的吧？”苏仙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这哪是清心诀，这是催命咒啊！”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痛苦不堪的时候，在那九天之上的白莲座旁，白女圣人正闭目静坐。
她那张万年不化的冰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能感应到苏仙的情况。那股血魔之力确实被压制住了。
但代价是——它变得更加狂暴，更加具有攻击性。这就像是在高压锅里烧火，如果不及时泄压，总有一天会炸得粉身碎骨。
“圣人。”身后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是洞天的执法长老。
“何事？”白女圣人并未睁眼。
“那苏仙乃是血魔余孽，留在洞天恐生祸端。不如交由老朽将其封印修为，扔去凡间看管，何必脏了您的手？”
白女圣人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年在乱葬岗里，呕吐不止、眼神惊恐却又不甘的样子。
“不必。”她淡淡开口，“既然本座把他带了回来，便由本座亲自看管。”
“可是……”
“退下。”
“……遵命。”
执法长老退下了。白女圣人独自坐在莲台之上，看着云海翻腾。
她伸出那只曾经点化过苏仙的手指，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的、令人厌恶的血腥气。
而在山下的石室里，苏仙终于停止了煎熬。他放弃了诵读清心诀，转而开始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不修炼，会被那个女人杀掉；如果修炼，会被体内的血魔之力撑爆。
这简直就是个死局。
夜深了，洞天里的灵气浓郁得化不开，变成了乳白色的雾气。
苏仙躺在石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石壁上的裂缝，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穿越都是龙傲天，开局满级，美女环绕？我穿越就要被当成怪物关禁闭，还要天天担心被宰了祭天？
就在他愤愤不平的时候，石室门口的禁制突然微微亮了一下。
一道白色的流光从天而降，悬停在他面前。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苏仙警惕地凑过去，伸手一碰，玉简便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他的眉心。
里面没有声音，只有一行行大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入我门，便需守我规矩。”
“其一，血魔之力，不可外显。”
“其二，非召不见，不得踏出此室半步。”
“其三，每日晨钟，需诵清心诀三百遍，直至……本座满意为止。”
末尾，还附赠了一句话。
那是白女圣人的声音，清冷地在苏仙脑海中响起：
“若做不到，本座便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炼气’。”
苏仙看着那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那个金丹修士死得一点都不冤。
因为这位圣人师父，好像比血魔还要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