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在圣骑士团度过的第七天清晨,是被一阵奶香味唤醒的。
婴儿的嗅觉比成年人敏锐得多——这是她花了七天时间建立的数据模型中,排名第三的可靠结论。排名第一是“艾莉西亚的傲娇指数与肢体接触时长成反比”,排名第二是“缇娜的投喂欲望与她的空闲时间成正比”。
她睁开眼,红色瞳孔还没来得及聚焦,一团温热的东西就已经贴上了脸颊。
“莉莉丝早安!”缇娜的脸凑到了婴儿床前,双马尾几乎扫到她鼻尖,“今天的早餐是蜂蜜羊奶!我加了半勺蜂蜜,不多不少半勺——团长说太甜了对牙齿不好,但你现在还没牙呢,所以没关系!对吧对吧?”
莉莉丝(林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元气少女。
七天了。
整整七天,他每天都在被投喂、被换装、被摸头、被戳脸、被举高高。
他,林夜,二十六岁,毕业于某985院校计算机系,前互联网公司核心开发工程师,独立设计过三个百万级用户的后端架构——
正在一个双马尾少女手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因为他现在的身体是婴儿,被戳脸会笑是生理反应。
不是他想笑。
“啊啊啊好可爱!团长你快看,她又笑了!”缇娜把他从婴儿床里捞起来,转向办公桌方向。
艾莉西亚坐在窗边,晨曦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金发没有像外出时那样束起,散在肩头,发尾微微翘起——那是刚起床时压出来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整理。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杯沿已经停在唇边很久了。
从莉莉丝发出笑声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喝过一口。
“……无意义的婴儿呓语。”她放下茶杯,“面部肌肉的无意识抽搐。”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这仍然是事实。”
莉莉丝被缇娜抱在怀里喂羊奶,理性脑在后台飞速运转。
艾莉西亚的视线。
从她发出笑声到被缇娜抱起,共经历了约八秒。这八秒内,艾莉西亚的茶杯悬停在唇边的时间是八秒,视线方向与本房间婴儿床的相对角度为零——她一直在看他。
结论:这位号称“纯战略监视”的团长,实际上连他早上发出第一声笑都不肯错过。
数据已更新。
“团长,今天的巡逻任务怎么安排?”房间门被推开,一个穿轻甲的女骑士探进头来。
莉莉丝认出她是骑士团的第三分队队长,名字还没纳入数据库。不重要。她在意的是女骑士怀里抱着的东西——一本厚重的巡逻日志。
这本日志的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磨得发亮,说明被频繁翻阅。左侧夹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羽毛笔,对应不同类型的巡逻记录。书脊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今天早上被利器蹭过留下的。结合女骑士腰间的短剑剑鞘偏转了约两度,可以推断她今早在狭窄的装备室里取剑时,剑尖不小心划到了怀里抱着的日志。
这些信息在莉莉丝脑中一闪而过,她没去深究。
因为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喝奶。
婴儿的身体每两小时就会饿,这是无法用意志力对抗的生理需求。她花了七天时间才勉强做到不饿哭,已经用尽了全部理性脑算力。
“东城区两队,神殿区一队,外围城墙三队。”艾莉西亚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重点搜查东城区第三大道——昨天有居民报告说那边出现了暗影魔力的残留痕迹。”
“是!”女骑士立正行礼。
“另外,”艾莉西亚顿了顿,“巡逻时如果遇到长老会的人……”
女骑士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
“……保持礼貌,但不接受任何盘问。”
“明白!”
门关上后,缇娜小声说:“团长,长老会还在盯着莉莉丝吗?”
艾莉西亚没有直接回答。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
这个动作仅持续了零点几秒,但被正对着她的莉莉丝捕捉到了。七天来,艾莉西亚只在一种情况下会敲桌面——她在克制某种情绪。
“长老会的监视令还没有撤回。”艾莉西亚说,“他们派了人在团部外围盯梢。”
“太过分了!”缇娜抱紧了莉莉丝,“莉莉丝只是个婴儿!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怕我。”
这个声音是从房间角落传来的。
莉莉丝偏头——实际上她现在的颈椎还不支持主动偏头,只能转动眼球——看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三无萝莉小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腿并拢,法杖横放在膝盖上。她的发言从不需要铺垫,直接切入结论。正如此刻,她接着说:“团长是圣城最强战力。长老会担心团长通过收养魅魔幼崽,获取魅魔的力量。”
“可是团长才没有那种想法!”缇娜大声说。
“我知道。”小雪面无表情,“但他们不知道。”
莉莉丝在心里给小雪加了一个标签:战术参谋型。话少,精准,不废话。前世团队里如果有这种人,项目进度至少能缩短百分之三十。
“不必在意他们。”艾莉西亚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铠甲,“只要她在我手里一天——”
她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在我的监视之下一天。”她面无表情地修正措辞,“长老会就不敢轻举妄动。”
缇娜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莉莉丝再次更新数据:艾莉西亚的傲娇防线存在明显的可突破间隙。每当涉及对他的保护承诺时,防线会先坍塌一瞬,然后被迅速修补。这一瞬的坍塌窗口,就是她日后攻略的关键切入点。
——不。
林夜在内心打住了自己。
“攻略”这个词带着前世加班时写用户增长策略的油腻感。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把任何人当成数据节点来优化。
他是被人从祭坛上捡回来的。
被一柄本可以刺穿他心脏的剑,以剑尖朝上的方式,握在了一个女人的手里。
思绪被缇娜打断。
“好嘞!喝完奶就该换衣服了!”双马尾少女掏出一件新的婴儿服,展开。
兔子装。白色的连体衣,帽子上缝着两只长长的兔耳朵。
林夜的内心发出了一声来自成年男性的咆哮。
但他没办法反抗。
当缇娜兴致勃勃地给他套上兔子装的时候,他的身体正在做以下事情:伸出小手配合穿袖子、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在布料蹭过脖子时眯起眼睛。
每一样都是魅魔幼崽的本能反应。
每一样都在背叛他作为程序员最后的尊严。
缇娜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啊啊啊。”
她只发出了三个音节。
然后捂住鼻子,仰头,开始找纸巾。
莉莉丝(穿着兔子装,面无表情):我恨这具身体。
上午的阳光透过圣骑士团总部的彩窗,在地板上投出圣徽形状的光斑。
艾莉西亚去巡逻了,缇娜被叫去训练场代课,房间里只剩下小雪和莉莉丝。
两个沉默的家伙。
小雪的沉默是天生的。她从角落里搬了把椅子坐到婴儿床旁边,把法杖靠在床沿上,开始用一块绒布擦拭杖身。动作缓慢而专注,好像那是世界上唯一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莉莉丝的沉默是被迫的。她不会说话。
寂静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打破。
脚步声的主人在房间门口停下。
“小雪大人,长老会的人又来了。”门外传来一名骑士压低了的声音,“这次带了圣典审判庭的人。”
小雪擦拭法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擦。
“团长不在。”
“可是——”
“团长不在。”她重复,“所以谁都不能进去。”
门外的骑士沉默了几秒,脚步声匆匆远去。
小雪放下绒布,看向婴儿床。
“别怕。”她说。
莉莉丝心想:我还没表现出害怕呢。
但她的理性脑快速分析完当前局势后,作出了判断——小雪这句“别怕”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一个话少到几乎不说话的人,在紧张的时候会安慰一个听不懂话的婴儿。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代偿机制。
莉莉丝对这个沉默萝莉的评估新增了一条:可能比外表看起来更在乎她的安危。
她的手指从毯子里伸出来,碰了碰小雪搁在床沿的指尖。
小雪低头看着那只比自己手掌还小的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凉。”
说完,她把莉莉丝的小手重新塞回毯子里,还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双露在外面的兔子耳朵。
莉莉丝(被裹成粽子的前程序员):我为什么会对这种照顾感到欣慰。
但这种欣慰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因为门外响起了比刚才更密集的脚步声。还不止一组。靴底与石板地面的撞击声从走廊尽头涌来,带着铠甲金属部件的碰撞声响,约六到八人,其中有至少两人负重超过四十公斤——这是圣殿守卫的标准装备重量。脚步落点规律,步幅一致,受过统一训练。
不是普通来访者。
小雪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站起身,法杖已经握在手里了。虽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杖尖开始凝聚的魔力波动不会说谎。
压缩圣光弹。蓄能百分之三十,还在持续增长。
“小雪大人!”刚才那个骑士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这次喘得更厉害,“圣典审判庭的拉斐尔主教亲自来了!他们说——”
门直接被推开了。
不是被小雪打开,也不是被门外的骑士打开。
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间向两侧震开的。门扉撞击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锁扣崩断,木屑飞溅。
一名老者站在门口。
与七天前那位长老会使者不同,这位老者的红袍上绣着金色法典纹样——那不是长老会的标志,而是圣典审判庭的徽章。他在审判庭的地位,等同于艾莉西亚在骑士团的地位。
他的身后,是六名全副武装的圣殿守卫。再往后,长老会的那位红袍老者正站在走廊阴影里,嘴角挂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拉斐尔主教的目光越过小雪,越过婴儿床的围栏,精准地锁定了躺在里面的那双红瞳。
“就是她。”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圣典律令特有的威严回响,“混血魅魔幼崽。异端审判条例第十七条第四款——凡在圣城范围内发现魅魔血脉者,不论年龄,不拘形态,应立即移交审判庭进行圣光甄别。”
他的手抬起,指向婴儿床。
“艾莉西亚团长不在。那么现在,由我来执行审判。”
小雪的杖尖横在了拉斐尔与婴儿床之间。
她的手比平时握杖时抬高了三度。这是因为紧张——杖尖的压缩圣光弹蓄能达到了百分之六十,快要超出她平时训练的稳定阈值。但她没有降下来的意思。
“团长说过。”她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但比平时快了一个音节,“在她回来之前,谁都不能进去。”
拉斐尔主教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表情。
不是愤怒。是失望。
“你也是团长从魔窟里带回来的孩子。”他说,“我以为你会更明白——被黑暗污染的存在,终将反噬收容它的人。”
小雪的杖尖没有移动,但她握着法杖的手背上有青筋浮起。
压缩圣光弹蓄能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二。
莉莉丝躺在婴儿床里,感受着魔力在空气中对冲产生的细碎电流声,赤瞳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正在用七天来收集的所有数据,做一次只有几秒窗口的决策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