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我们抵达了王国边境的一座小镇：灰铁镇。
这里名义上属于王国，但因为靠近魔族领地，实际控制力薄弱，三教九流混杂，是走私犯和流亡者的天堂。莉莉丝的马在镇外就被收进了异空间——据她说，是"暗影马厩"，一种魔族特有的储物魔法。
"接下来步行，"莉莉丝整理了一下军装，"魔物坐骑在这里太显眼。"
"同意，"我点头，然后看向艾莉娅，"公主殿下，把圣剑裹紧，头发也遮一下。你的银发在人群里跟灯泡似的。"
艾莉娅瞪了我一眼，但还是乖乖用斗篷罩住了头。她昨晚卸掉的铠甲已经找不回来了，现在穿着白色劲装，外面披着我的外套——因为莉莉丝只有军装，没有适合她的便服。
"我看起来像什么？"她问。
"离家出走的贵族小姐，"我打量了一下，"或者刚被贵族赶出来的私生女。反正不像勇者。"
"……你嘴真毒。"
"谢谢夸奖。"
灰铁镇的街道狭窄而拥挤，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麦酒和某种不知名香料混合的味道。路边的摊贩在叫卖，佣兵模样的壮汉坐在酒馆门口擦拭武器，几个穿着黑袍的商人低声交谈着。
很标准的边境小镇，放在游戏里就是那种"新手村之后的第一个补给点"。
但我的游戏策划直觉拉响了警报。
太安静了。
不是人群安静，而是——那些佣兵和商人，他们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过路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莉莉丝，"我压低声音，"这镇子有问题吗？"
"有，"她面色不变，嘴唇微动，"王国密探。至少三拨，分别在酒馆二楼、铁匠铺后门、以及我们正前方的钟楼。"
"他们在找谁？"
"您说呢？"
我心头一沉。
艾莉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拉了拉斗篷，靠近我耳边——契约让她的靠近变得自然，不会引起怀疑："那些人的视线……在看银发的人。"
"通缉令已经贴到边境了，"莉莉丝带着我们拐进一条小巷，"昨晚的骑士团虽然被耍了，但王都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快。他们应该已经宣布您被我'劫持'，甚至可能——"
她的话没说完。
巷子尽头，一面斑驳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羊皮纸。
上面画着两个人的画像。
一个是艾莉娅。银发、铠甲（虽然她已经没穿了）、圣剑。画像下方用猩红的墨水写着：
【第一勇者·艾莉娅·冯·阿斯特雷亚，疑似遭魔王诅咒控制，现判定为堕落风险者。发现其踪迹者，立即通报王国骑士团。生死不论。】
另一个是……我。
画像画得相当抽象，像是画师根据"黑色雾气"和"邪恶笑容"的想象创作的，看起来像个长了角的土豆。但下方的悬赏金额触目惊心：
【魔王继承者，悬赏金：十万金币，死活不论。】
艾莉娅的身体僵住了。
她盯着那张通缉令，盯着"生死不论"那四个字，手指攥得发白。
"……生死不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我是第一勇者……被世界树选中的勇者……"她喃喃自语，"他们……连问都不问，就直接判了我死刑？"
"政治就是这样，"莉莉丝冷冷地说，"您失踪了一夜，和魔王在一起。对王国那些贵族来说，您已经脏了。与其承认'勇者被魔王挟持且束手无策'，不如宣布您堕落。这样丢的是您的脸，不是王国的。"
"闭嘴！"
艾莉娅猛地转身，圣剑出鞘半截，寒光直指莉莉丝："你们魔族懂什么！？那是我效忠的国家，我守护的人民——"
"效忠？"莉莉丝嗤笑一声，暗红色的魔力在指尖流转，"您效忠的国家，刚才把您和魔王画在同一张通缉令上，悬赏金额还没魔王高。公主殿下，您的命值三万金币，魔王值十万。在王国眼里，您连魔王的三分之一都不如。"
"我让你闭嘴——！"
艾莉娅拔剑就冲。
"糟！"
我下意识去拦，但艾莉娅的速度太快。她一剑劈向莉莉丝，暗红色的魔力屏障瞬间展开，剑与魔力碰撞，冲击波把巷子两侧的木桶震得粉碎。
"来啊，勇者，"莉莉丝的笑容变得狰狞，"让我看看被世界树抛弃的丧家犬，还有多少——"
"艾莉娅！别超过100米！"
我大喊。
但晚了。
艾莉娅冲得太猛，和莉莉丝交手的位置已经离我超过八十米。她想再次挥剑时，契约发动了——
"啊！"
无形的拉力把她整个人拽得向后倒飞。她试图用圣剑插地减速，但契约的力量不讲道理。她像颗炮弹一样朝我撞了过来。
我张开双臂——不是想抱她，是想接住她然后缓冲——
"砰！"
我们再次滚作一团。我在下，她在上，后脑勺磕在石板地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第、第二次了……"我呻吟，"公主殿下，您能不能换个着陆方式？"
"谁、谁想撞你啊！"
艾莉娅撑着想起来，但契约的拉力还没完全消散，她刚撑起半身，又被拽得趴回我胸口。她的耳朵贴在我心脏的位置，能清楚地听到那一下下的心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放开我。"
"是契约不放，"我叹气，"你离我远点试试？"
她试着往后挪，又被拉回来。
再挪，再拉。
第三次的时候，她放弃了，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发出一声挫败的呜咽。
莉莉丝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魔王大人，"她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您和这位勇者小姐，是不是太亲密了点？"
"这是意外！"
"第三次意外了。"
"物理法则导致的意外！"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然后——
她走了过来。
不是攻击，而是走到我身边，单膝跪下，伸手——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和刚才的杀气判若两人。
"您没事吧？"她帮我拍掉身上的灰，语气关切，"有没有受伤？需要我治疗吗？"
"呃……我没事？"
"那就好，"她微笑着，然后——
她挽住了我的右臂。
整个人贴了上来，暗红色的眼眸挑衅地看向还坐在地上的艾莉娅："魔王大人，这边走。我知道一家安全的旅馆，有密道可以避开那些密探。"
"等等，"艾莉娅爬起来，"我也——"
"勇者小姐请自便，"莉莉丝头也不回，"不过提醒您，超过100米的话，您会再次'投怀送抱'。这次要是撞进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我。
艾莉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这个——！"
她抓起圣剑，小跑着跟了上来，保持着刚好一米左右的距离。斗篷下的银发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她不得不频繁去压帽檐。
我看着左边挽着我的莉莉丝，又看了看右边气鼓鼓的艾莉娅，感觉头比刚才被艾莉娅撞的时候还疼。
灰铁镇的街道在我们面前展开，人群熙熙攘攘。
但每走几步，就能感觉到刺骨的视线——来自密探，来自通缉令前的围观者，来自那些不怀好意的佣兵。
"别东张西望，"莉莉丝低声提醒，"自然点。你们现在的身份是……"
"是什么？"
"一对贵族姐妹，和她们的共享情人，"莉莉丝面不改色地说，"来边境寻找刺激的。"
"什么！？"
我和艾莉娅同时喊出声。
"闭嘴，"莉莉丝掐了一下我的手臂，"想活命就配合。两个女人争风吃醋地挽着一个男人，在灰铁镇比什么伪装都自然。没人会多看一眼。"
她说得对。
边境镇的混乱程度，这种展开确实不起眼。
但问题是——
"为什么我是'共享'的那个！？"我抗议。
"因为您看起来最弱，"莉莉丝理所当然地说，"在灰铁镇，弱小的男人被强大的女人包养，是常态。强者不需要伪装。"
我竟无法反驳。
艾莉娅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去再和你算账。"
"公主殿下，您也配合一下，"莉莉丝微笑，"来，挽住魔王大人的另一只手臂。对，就是这样。表情再屈辱一点，完美。"
艾莉娅："……"
她真的挽了上来。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左边的莉莉丝冰凉而柔软，右边的艾莉娅温暖而僵硬，我被夹在中间，像是被两股相反的力量撕扯。
路人投来或羡慕或鄙夷的目光，但确实没人多看第二眼。
我们就这样穿过了半个灰铁镇，抵达了莉莉丝所说的"安全旅馆"——一家挂着"黑鸦"招牌、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的地下酒馆。
"密道在地下室，"莉莉丝推开暗门，"通往镇外的废弃矿道。从那里走，可以绕过王国边防，直接进入中立地带。"
"然后就能去初始之森？"我问。
"不，"莉莉丝摇头，"初始之森被'迷雾结界'笼罩，每个月只有新月之夜才会显现入口。下一次新月……"
她顿了顿。
"是25天后。"
我和艾莉娅同时愣住了。
25天。
而我的魔王之力，27天后暴走。
"也就是说，"我慢慢地说，"我们只有2天的余量。如果错过这次新月，我就要在森林里表演人体炸弹？"
"没错，"莉莉丝的表情严肃起来，"所以在这25天里，我们必须抵达结界入口，并且——"
她看向艾莉娅。
"必须确保第一枚勇者之证，能在进入结界时被安全提取。否则，即使到了世界树神殿，没有钥匙也是白搭。"
艾莉娅下意识捂住胸口的吊坠。
旅馆昏暗的灯光下，那枚透明的水晶泛着微弱的光。
"提取……"她低声说，"会死吗？"
"不会，"我说——这是魔王库存告诉我的，"勇者之证是外置的祝福，不是你的生命核心。取出来你会虚弱一段时间，但会恢复。"
"但前提是，"莉莉丝补充，"在正确的地点，用正确的方式。强行摘除，勇者小姐会死，魔王大人也会跟着灵魂重创。"
艾莉娅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那枚吊坠，那是她被召唤时，世界树赐予的"使命的象征"。
"……我知道了，"最终，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迷茫，只剩下坚定，"25天后，我会把它交给你。"
"但在那之前，"她看向莉莉丝，又看向我，"你们得保护我。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因为——"
"如果我死了，你们也活不成。对吧？"
我笑了起来。
"对，公主殿下。现在我们是货真价实的命运共同体了。"
莉莉丝轻哼一声，但没有反驳。
暗门在身后关闭，通往地下的阶梯延伸向黑暗。
【羁绊值更新】
【艾莉娅：31/100（接受现实，开始建立信任）】
【莉莉丝：73/100（忠诚依旧，但对艾莉娅的容忍度下降）】
【新任务触发：在25天内抵达初始之森结界入口】
【警告：王国密探已锁定灰铁镇，预计12小时内展开搜捕】
【建议：立即撤离】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回响。
我深吸一口气，带着一左一右两个女人，走下了通往黑暗的阶梯。
前方是25天的逃亡，是新月之夜的倒计时，是魔王之力暴走的威胁。
以及——
两个随时可能把对方掐死、却又因为契约被迫同行的女人。
"游戏难度，"我在心里吐槽，"从普通模式直接跳到地狱模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