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村的旅馆是水晶和苔藓建成的，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但房间分配成了灾难。
"一间房，"旅馆的老板娘——一个长着鹿角的中年妇人——翻着账本，"最近来村里的流亡者多，房间只剩一间双人间。爱住不住。"
"双人间？"
"两张床，"鹿角妇人指了指楼上，"或者你们可以睡村口的草地，那里免费。"
莉莉丝掏出一块魔晶石拍在柜台上："我出三倍，要最好的房间，单独一间。"
"没有，"妇人眼皮都不抬，"而且魔晶石在村里不值钱，我们只用古金币。"
"你——"
"就双人间吧，"我打断莉莉丝，"两张床，够用了。"
"魔王大人，"莉莉丝压低声音，"您和那位勇者小姐睡一间房？"
"你也可以进来，"我叹气，"双人间，三张床没有，但地板够大。或者你睡门口当守卫？"
莉莉丝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咬牙："……我睡地板。"
"不用，"艾莉娅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睡床，我睡地板。"
"勇者小姐会这么好心？"
"契约限制100米，"艾莉娅指了指房间大小，"这房间直径不到八米，睡哪都一样。但你是战斗力，需要保持最佳状态。我……我现在受伤，是累赘。"
她说"受伤"时，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左臂的伤让她愧疚，因为那份疼痛我也承担了。
"都睡床，"我做决定，"莉莉丝一张，我和艾莉娅挤一张。契约绑着，分开睡也没意义，半夜她飞过来砸我身上更难受。"
"谁、谁会飞过去砸你啊！"
"昨晚在矿道，你翻身三次，每次都被契约拽得往我这边蹭，"我吐槽，"我差点被你踹下床。"
艾莉娅语塞。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重大妥协："……我睡靠门的那张。你们，睡靠窗的。但魔王大人，如果半夜有什么东西爬上您的床——"
"我会尖叫的，"我举手保证，"超大声。"
晚饭是在旅馆一楼的大厅解决的。
荧光村的特产是一种发光蘑菇炖肉，味道意外地不错，就是颜色有点诡异——泛着幽幽的蓝光。艾莉娅吃得小心翼翼，莉莉丝则完全没胃口，只是盯着我吃。
"你不吃？"我问。
"魔族不需要频繁进食，"莉莉丝说，"而且……我在警戒。"
"这里很安全，"灰鸦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端着一碗同样发光的汤，"荧光村有中立公约，任何势力不得在村内动手。违反者会被水晶屏障永久放逐到地脉裂缝里。"
"那最好，"莉莉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别让我发现你半夜来'取样'。"
"不会的啦~"灰鸦笑嘻嘻地，然后凑到我耳边，"等您睡着再说。"
"我听到了！"
饭后，问题又来了。
洗澡。
荧光村的房间自带浴室，但水晶墙壁隔音极差。而且——
"我先洗，"莉莉丝和艾莉娅同时说。
两人对视，空气中噼啪作响。
"女士优先，"莉莉丝微笑，"所以我先。"
"我是客人，"艾莉娅冷哼，"客人优先。"
"这里是我先订的——"
"你们一起洗不就行了？"我脱口而出。
两道杀人的目光同时射向我。
"……当我没说。"
最终解决方案：石头剪刀布。
莉莉丝赢了。
她得意地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关门之前，暗红色的眼眸警告地扫了艾莉娅一眼："不许偷看魔王大人。"
"谁要偷看啊！"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
我坐在床边，检查左臂。灰鸦的镇痛魔法效果很好，现在只剩隐隐的酸胀。但契约的链接还在，我能感觉到艾莉娅的存在——就像心脏旁边多了一颗小卫星，温暖而清晰。
"林修，"艾莉娅突然开口，她坐在另一张床沿，抱着膝盖，"那个灰鸦说的……"
"双生子？"
"……嗯。"
她低着头，银发垂下来遮住表情："如果那是真的，如果魔王和勇者本来就是……一对。那我们的相遇，不是意外，是注定的？"
我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了许多，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一个对命运感到困惑的少女。
"也许是，"我说，"但'注定'不代表没有选择。世界树给了我们链接，但没规定我们必须成为什么。可以是敌人，可以是同伴，也可以是……"
"是什么？"
"室友，"我笑着耸肩，"被迫同居的倒霉室友。"
艾莉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小，像是初春解冻的溪水，一闪而逝。但足够让我记住。
"……笨蛋，"她说，"哪有这么浪漫的室友。"
浴室门开了。
莉莉丝走出来，黑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质睡裙——那玩意明显是她自带的，布料少得让艾莉娅倒吸一口凉气。
"魔王大人，"她无视艾莉娅的目光，走到我面前，递过一条干燥的毛巾，"帮我擦头发。"
"……你自己没手？"
"有，但想要您擦，"她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坐在床边，背对我，"这是主从关系的基本维护。"
我看向艾莉娅，她正用"你要敢擦我就砍了你"的眼神盯着我。
但契约在这时突然波动了一下。
不是警告，是一种……温和的脉动。像是心跳的共鸣。
艾莉娅也感觉到了。她捂住胸口，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惊讶。
"这是……"
"共鸣加深，"灰鸦的声音突然从门外飘来——她显然在偷听，"共生契约会随着共同经历而强化。你们今天一起战斗、一起受伤、一起疼痛，契约的同步率上升了。"
"同步率上升会怎样？"
"会……更亲密？"
"滚啊！"
艾莉娅抄起枕头砸向门板。
莉莉丝趁乱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她头发上："擦。"
"……是是是。"
我笨拙地用毛巾揉着她的长发。魔族的发质和人类不同，更细更凉，像丝绸一样从指间滑过。莉莉丝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小猫一样的轻哼。
艾莉娅在旁边，把枕头捏得变形。
"到你了，勇者小姐，"莉莉丝头也不回，"水还热着。不过提醒一句——"
"什么？"
"浴室的墙是水晶的，"莉莉丝微笑，"从里面看不清外面，但从外面……看得很清楚哦。"
"你、你这个——！"
艾莉娅红着脸冲进浴室，重重关上门。
水声再次响起。
莉莉丝转过身，面对我，暗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慵懒，只剩下严肃。
"魔王大人，"她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必须单独告诉您。"
"说。"
"王国那边，来的不只是密探，"她凑近，嘴唇几乎贴到我耳畔，"我今晚收到了暗影渡鸦的情报。王都派出了'处刑人'——专门猎杀堕落勇者的特殊部队。领队的是……"
她顿了顿。
"第二勇者，雷恩·阿斯特雷亚。"
我皱眉："阿斯特雷亚？和艾莉娅同姓？"
"是她的双胞胎弟弟，"莉莉丝说，"被世界树选中的第二勇者，也是王国处刑部队的队长。他的目标不是救回艾莉娅，是'清除被魔王污染的勇者'。"
"……包括艾莉娅？"
"尤其是艾莉娅。"
浴室里，艾莉娅正在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声音轻快，显然没听到我们的对话。
我看着那扇水晶门，水雾在门面上凝结，勾勒出她模糊的剪影。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我问莉莉丝。
"因为您会保护她，"莉莉丝直视我的眼睛，"不是因为契约，是因为您想。我看得出来。"
"而我会保护您，"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所以，我会帮您挡下那个处刑人。但代价是——"
"当您不再需要勇者之证的时候，当您能自由选择的时候——"
"请记得，第一个找到您的人，是我。"
我没有回答。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艾莉娅推门出来，穿着旅馆提供的白色浴袍，银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她看到我和莉莉丝凑得很近，表情僵了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
"擦头发，"我举起毛巾，"要我也帮你擦吗？"
"不、不用！"
她别过脸，但脚步却走了过来，坐在我旁边的床沿，距离不到半米。
契约的共鸣在三人之间流动，温暖、复杂、而微妙。
窗外，荧光村的光点缓缓飘升，像是倒流的星河。
【羁绊值更新】
【艾莉娅：45/100（信任建立，开始展露柔软一面）】
【莉莉丝：78/100（忠诚与占有欲的临界点）】
【警告：检测到"第二勇者"反应，距离：王国边境，预计72小时内进入中立地带】
【新任务触发：在处刑人抵达前离开中立地带，前往兽人草原】
【倒计时：24天】
我躺在床上，左边是莉莉丝均匀的呼吸，右边是艾莉娅翻来覆去的窸窣声。
两个女人，一个契约，一个倒计时。
以及，一个即将到来的、想要杀死艾莉娅的"弟弟"。
"游戏难度，"我在黑暗中闭上眼，"从地狱模式，升级到噩梦模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