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圣湖变成了熔金。
夕阳从盆地西侧的山口倾泻而入，把湖水染成橙红与靛蓝交织的渐变色。湖心石台上，卡拉赤着脚站在中央，白色的巫女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手中握着一根骨笛，笛身刻满了月狼族的古老符文。
湖西岸，蓝羽派的战士跪伏在地，额头触着青草。中立派的妇孺和老弱站在更远处，手指攥着衣角，目光在湖心和东侧的红骨帐篷区之间来回游移。
"开始了。"卡拉举起骨笛，清越的鸣响划破草原的寂静。
林修站在湖岸，深吸一口气。
他穿着卡拉强行套上的白色祭袍——据说是上古月狼王的礼服，布料薄得像是第二层皮肤，领口还绣着烦琐的银线。他浑身不自在，感觉像是被塞进了一套COS服里，还是那种会走光的款式。
"这衣服真的有必要？"他扯了扯领口。
"仪式感，"卡拉头也不回，"月狼王必须看起来像神，而不是像逃难的。"
"但我本来就是逃难的。"
"嘘——"
艾莉娅站在他身侧，同样穿着白色祭袍——她的版本比林修的保守一点，但同样尴尬。银发被卡拉强行编成了复杂的辫子，垂在肩头。她一只手攥着圣剑，另一只手……被林修握着。
不是自愿的。
是契约在祭典环境下开始不稳定。从踏入圣湖范围起，两人之间的无形链接就像被丢进微波炉的金属，嗡嗡震颤，时不时产生静电般的刺痛。卡拉说，这是因为"两枚勇者之证在共鸣，需要物理接触来稳定频率"。
"……别握太紧，"艾莉娅低声说，耳朵尖发红。
"是它在自动收紧，"林修苦笑，"我的手指都快麻了。"
确实，契约链接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把两人的手腕缠在一起，越靠近湖心，缠得越紧。林修甚至能感觉到艾莉娅的心跳——不是通过触感，而是直接通过契约链接，像是有颗小心脏在他胸腔旁边同步跳动。
【契约同步率：58%】
【警告：进入高魔力环境，同步率持续上升】
【副作用：情感共鸣、痛觉共享、以及……心跳同步】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心跳同步是什么鬼……"林修还没来得及吐槽，卡拉的骨笛吹响了第二段。
"以月狼王之名——"
卡拉的声音在圣湖上回荡，带着某种不属于她平时的庄严。
"召唤归来的王者！"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林修。
"该你了，"艾莉娅轻声说，"游戏策划，别让NPC们失望。"
林修咬牙，调动体内那股冰冷的魔王之力。
黑雾从掌心涌出，但在触及空气的瞬间，卡拉提前布置在湖心的"月狼石"发挥了作用——那些悬浮在湖面上的水晶碎片将黑雾折射、散射，转化成一种银白色的辉光。光芒笼罩了林修全身，让他看起来像是披上了一层月光织成的铠甲。
"哇哦……"林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特效满分。"
但这还不够。
湖岸上传来骚动。红骨派的战士从东侧涌出，为首的酋长是个身高近两米五的巨汉，披着王国赠送的精钢铠甲，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战斧。他身后跟着三十名红骨战士，半数装备着王国制式长剑。
"荒谬！"酋长的吼声像是闷雷，"卡拉，你擅自提前祭典，亵渎圣湖！还找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类，冒充月狼王！"
"他是不是月狼王，圣湖自有判断，"卡拉冷声回应，"酋长，你身披人类铁甲，手持人类武器，是谁在亵渎传统？"
酋长狞笑："传统不能当饭吃！王国答应给我们粮食、盐和铁器，只要我们在新月之夜开放商路。这是让白狼族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活下去，然后变成人类的附庸？"卡拉举起骨笛，"白狼族千年独立，从不跪伏！"
"那就用血说话！"
酋长举起战斧，红骨派战士同时拔出武器。湖岸上的中立派发出尖叫，蓝羽派战士起身拔刀，两股力量在圣湖边缘对峙。
"莉莉丝，"林修低声说。
"在。"
声音从酋长身后的阴影中传来。
莉莉丝不知何时已经潜入了红骨派的阵型中央。她站在一块巨石顶端，黑色的军装在夕阳中像是一面逆风的旗。魔鞭从她袖口滑出，暗红色的魔力在鞭身上流转，如同活物。
"前代魔王军第三军团长，莉莉丝·冯·卡斯坦因，"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优雅的杀戮礼，"请诸位，安静一点。"
鞭影暴起。
不是一条，是数十条。暗红色的魔力分裂成漫天鞭影，每一道都精准地缠住一名红骨战士的手腕或脚踝。莉莉丝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手腕轻抖，冲在最前面的十名战士就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掀飞，重重摔在草地上，武器脱手。
"魔族！？"
"是魔族！"
红骨派阵型大乱。酋长暴怒，战斧劈向莉莉丝——
魔鞭缠住斧柄，莉莉丝借力跃起，在空中翻转，靴跟精准地踹在酋长面门。巨汉踉跄后退，鼻血狂喷，铠甲的护颈凹陷下去。
"一起上！"酋长抹了把血，"先杀魔族！"
剩下的二十名红骨战士围了上去。莉莉丝落在包围圈中央，嘴角挂着冷笑，魔鞭在周身形成一道暗红色的屏障。
"二十个？"她轻声说，"有点少。"
战斗爆发。
与此同时，湖心石台上，林修和艾莉娅被光芒完全笼罩。
"继续！"卡拉催促，"让圣湖认可你！"
林修加大魔王之力的输出。黑雾翻涌，被月狼石折射成漫天银辉。湖水开始沸腾，不是热沸腾，而是某种能量共振，湖面上升起细密的光点，像是倒飞的流星雨。
艾莉娅胸口的吊坠自动浮起，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两道光柱——银与白的——从湖心冲天而起，在百米高空交织，形成一幅巨大的虚影。
那是上古时代的画面。
麦田。世界树。黑袍人与银甲骑士并肩而立。
湖岸上，所有白狼族都看到了。中立派最先跪下，然后是蓝羽派。连红骨派中一些原本犹豫的战士也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天空。
"月狼王……真的是月狼王……"
"还有银发的神使……"
"和传说一样……"
酋长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推开搀扶他的战士，怒吼："幻象！是魔族的幻术！不要被骗了！"
他再次举起战斧，但这次，没有人跟着他冲锋。
"就是现在！"卡拉高喊，"白狼族的子民，选择你们的道路！是跟随背叛传统的酋长，还是跟随月狼王与巫女！"
蓝羽派战士齐声咆哮，冲向红骨派。中立派的青壮也加入了战团。红骨派瞬间陷入内外交困，阵型崩溃。
"赢了？"艾莉娅喘息着问。光芒让她目眩，但契约链接传来的稳定感让她安心。
"还没，"林修却皱起眉头。
他感觉到了。
一种冰冷的、秩序井然的杀意，正从东方草原急速逼近。那不是魔物的混沌，也不是人类战士的狂热，而是某种……精密的、机械的、不带感情的"执行"。
圣剑的悲鸣再次响起。
艾莉娅猛地转头，看向东方。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雷恩。"
地平线上升起一道银色的线。
那不是晨光。是铠甲。
五十骑白马，五十名银甲处刑人。他们沉默地奔驰，马蹄声整齐得像是同一个鼓点。银色的旗帜上，交叉的圣剑与锁链在夕阳中泛着冷光。
队伍最前方，雷恩·冯·阿斯特雷亚没有戴头盔。他有着和艾莉娅相似的银发，但剪得很短，像是刺猬的尖刺。他的面容比艾莉娅更冷硬，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仿佛两枚镶嵌在面具上的玻璃珠。
他手中握着黑色圣剑，剑身上的符文流淌着暗紫色的光芒。
"目标确认，"他的声音不大，但不知用了什么魔法，清晰地传遍整个月照谷，"第一勇者，艾莉娅·冯·阿斯特雷亚。堕落确认。魔王继承者，林修。威胁等级：S。"
"执行清除。"
处刑人同时加速。
"拦住他们！"蓝羽派首领怒吼，但普通的战士如何挡得住王国精锐？处刑人的马匹撞入人群，银甲骑士甚至没有拔剑，只是用马铠和冲击力就撕开了一道血路。
雷恩直取湖心。
"莉莉丝！"林修大喊。
魔族将军想回援，但酋长趁机一斧劈来，她不得不侧身闪避。更多的红骨派战士缠住了她，像是一群扑向火焰的飞蛾。
"该死——！"
雷恩的马跃上湖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石台上的林修和艾莉娅，黑色圣剑缓缓举起。
"姐姐，"他开口了，声音和艾莉娅记忆中的弟弟完全不同，像是机器在模仿人类，"你堕落了。"
"雷恩，我没有——"
"根据《勇者法典》第七章第十三条，"雷恩打断她，"被魔王之力污染、与魔王建立灵魂链接、拒绝王国召回命令的勇者，视为自动堕落。无需审判，当场处决。"
他挥剑。
不是斩向艾莉娅，而是斩向两人之间的虚空——契约链接所在的位置。
黑色剑光劈在无形链接上，林修和艾莉娅同时闷哼一声，像是被人当胸重击。契约链接剧烈震颤，光芒闪烁不定。
"还没完，"雷恩面无表情，"圣锁链。"
他身后，四名处刑人抬着一条巨大的锁链上前。
那锁链由银白与漆黑两种金属交织而成，每一节链环上都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锁链没有实体接触地面，而是悬浮在空气中，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波动。
"那是……"卡拉的脸色第一次变了，"灵魂分割器！？"
"上古时代，双生子分离时使用的脐带切断器，"雷恩说，"专门克制共生契约。王国研究院花了三百年，从世界树遗迹中复原了它。"
他抬手。
圣锁链如同活蛇般窜出，直扑林修和艾莉娅之间的契约链接。
"躲开！"林修想拉艾莉娅闪避，但契约链接在黑色圣剑的攻击下变得迟滞，两人的动作像是被按了慢放键。
圣锁链缠上了契约链接。
那一瞬间——
林修感觉到了"撕裂"。
不是肉体的疼痛，是灵魂层面的、仿佛有人用钝刀子在切割神经的剧痛。他跪倒在地，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
艾莉娅同样跪倒，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啊啊——！"
圣锁链收紧。银白与漆黑的符文同时亮起，契约链接在两种力量的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像是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警告！警告！】
【契约链接遭受外部强制分离】
【同步率下降至35%……20%……10%】
【预计断裂时间：60秒】
【断裂后果：双方灵魂永久性缺损，宿主死亡概率：87%】
系统的警报声在林修脑海中疯狂闪烁。
"艾莉娅……"他艰难地抬头，看向同样痛苦的少女。
她的银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看向雷恩的方向，眼泪混着血从眼角滑落。
"雷恩……"她气若游丝，"不要……"
雷恩站在圣锁链旁，黑色圣剑拄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姐姐痛苦。
"清除，"他说，"是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