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灰烬哨站有了家的样子。
裂谷的岩壁上爬满了发光藤蔓——那是心从树苗里"伸"出来的触角，用来感知外界和调节温度。黑曜石大厅中央，一人高的树苗散发着稳定的琥珀色光芒，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是永远停留在黄昏的壁炉。
林修在树下摆了一张木桌，桌上刻着棋盘。
"将军，"他把一枚黑曜石棋子往前推，得意洋洋。
坐在对面的，是心的投影。
她比三个月前凝实多了，像是一层淡淡的金色雾气塑成了人形，坐在特制的"高背椅"上——其实就是一块垫了毛毯的石头。她穿着由光芒编织的白色连衣裙，表情比生前更丰富了，尤其是皱眉的时候。
"……这不合理，"心盯着棋盘，"我计算了所有可能性，为什么还是输？"
"因为你算的是'最优解'，"林修笑着收拾棋子，"但五子棋里，最优解往往是最无聊的。我走的是'恶心流'，专门下在你想不到的地方。"
"恶心流……"
"游戏术语，"林修解释，"不追求赢，追求让对手难受。你难受了，就会犯错，然后我赢。"
心沉默了三秒，然后伸手——她的手指穿过棋子，不得不改用魔力卷起一枚——重重拍在棋盘上："再来！"
树苗的光芒愉悦地闪了一下。每当心情绪波动剧烈时，树苗就会长高一点点。
"你们两个，"艾莉娅从武器库的方向走来，手里拎着两柄训练木剑，"下棋能下出吵架的气势，也是本事。"
"艾莉娅，"心立刻转向她，投影飘过去，"林修作弊！他刚才趁我思考的时候，偷偷改了一颗棋子的位置！"
"我没有！"
"你有！我感应到了树苗的震动！"
"那是你自己气得在抖！"
艾莉娅叹了口气，但嘴角在笑。三个月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看到"世界树之心"和"魔王继承者"为了一盘五子棋吵得像两个孩子。
"雷恩的训练结束了？"林修问。
"刚结束，"艾莉娅的表情变得微妙，"莉莉丝……下手有点重。"
话音刚落，裂谷入口传来脚步声。雷恩一瘸一拐地走进来，银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不是汗，是莉莉丝用魔力凝结的冰碴。他的训练服破了好几道口子，但眼神发亮。
"今天学会了'断骨'，"他喘着气，"魔族的关节技。虽然被摔了十七次……"
"十八次，"莉莉丝从后面跟进来，手里拎着一瓶治疗药膏，"最后那次你晕过去了，不算数。"
"……那还是十七次吧。"
"躺下，"莉莉丝命令。
雷恩乖乖躺在树苗旁的毛毯上。莉莉丝蹲下来，手法粗暴但精准地给他涂抹药膏。暗红色的魔力渗入淤伤，雷恩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吭声。
"你们就不能温柔点教？"艾莉娅心疼地递过水。
"温柔教不出能在战场上活命的战士，"莉莉丝头也不抬，"而且，他进步很快。比某些学了三个月还会被自己的剑绊倒的人强。"
"……你在说我？"林修指着自己。
"不然呢？"
"我那是战略性绊倒！"
树苗的光芒又闪了闪，这次带着明显的嘲笑意味。
晚餐是林修做的。
三个月的锻炼，让他的厨艺从"能吃"进化到了"好吃"。他用魔王之力精准控制火候，烤岩鼠肉外焦里嫩，配上从裂谷深处挖来的甜块茎，连莉莉丝都多吃了半碗。
"心，你能'吃'吗？"雷恩问。他现在已经能自然地加入餐桌闲聊了。
"能间接吸收，"投影状态的心坐在桌边，虽然不需要食物，但她会模仿大家的动作，"你们进食时的满足感，会通过契约链接传给我，然后转化为树苗的养分。今天这顿……大概能让树苗长高零点三毫米。"
"才零点三？"
"情感波动越大，养分越多，"心说，"所以你们吵架的时候，树苗长得最快。建议以后每天吵三次，每次不少于十分钟。"
"驳回，"艾莉娅和莉莉丝同时说。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林修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胸口很满。不是契约链接的强制共鸣，是某种更柔软的、属于人类的感觉。
他抬头看向树苗。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有一片叶子特别亮，叶脉里流淌着金色的光。但旁边，有一片叶子微微泛黄。
"那片叶子……"林修皱眉。
心也抬头看："雷恩的。"
雷恩一愣："我的？"
"每片叶子对应一个人的情感状态，"心说，"你的那片变黄了，说明你在……想家？或者，在愧疚。"
雷恩沉默了。他放下碗，看着自己的手："我昨晚……梦见了王都。不是噩梦，是普通的梦。梦见小时候，母亲带我去花园摘橘子。然后醒来，我发现自己在这里，而她们……"
他的声音低下去："她们可能以为我死了。或者，以为我变成了叛徒。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
餐桌安静下来。
林修放下筷子，走过去，按在雷恩肩上："你想回去看看？"
"不，"雷恩摇头，"我知道不能回去。只是……"
"只是需要告别，"艾莉娅轻声说，"雷恩，我们都有需要告别的东西。我告别了王国，莉莉丝告别了前代魔王军，林修告别了前世的世界。你的告别，只是来得晚一点。"
"怎么告别？"雷恩问。
"写信，"林修说，"或者，等树苗再长大一点，让心帮你传个梦。告诉她们你还活着，告诉她们你在做正确的事。不是以勇者的身份，是以……雷恩的身份。"
雷恩看着姐姐，又看着林修，最终轻轻点头。
树苗上，那片泛黄的叶子，重新染上了金色。
但平静在深夜被打破了。
林修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惊醒的。
不是他的头痛，是通过契约链接传来的、艾莉娅的痛苦。他冲进她的石室，发现她蜷缩在床上，双手抱头，黎明裁决掉在地上，剑身发出刺耳的悲鸣。
"艾莉娅！"
"梦……"她喘息着，"世界树在……做梦……它把梦……洒出来了……"
"什么？"
莉莉丝和雷恩也冲了进来。五人齐聚的瞬间，树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心的投影强制显形，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循环回廊，"她说，"世界树休眠后，意识沉入深层梦境。它在梦里……重复过去的循环。而那些梦境碎片，正在渗漏到现实世界。"
"渗漏？"
"大陆上，随机出现'回廊'，"心说，"进入的人会被困在自己最痛苦的记忆里，无限循环。直到精神崩溃，变成世界树的养料。"
"灰烬哨站安全吗？"莉莉丝问。
"暂时安全，人造世界树的气息能屏蔽回廊。但是……"
心的投影突然扭曲，像是信号受到干扰。她看向裂谷入口，金色的眼眸里闪过恐惧。
"……它来了。"
"谁？"
"我的……另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