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城的城墙,是用黑曜石碎块和着魔力砂浆垒起来的。不高,但足够坚固,足够俯瞰裂谷外的荒原。今晚,城墙上插满了火把,火光在夜风里摇曳,把城墙照得像一座临时搭建的竞技场。
城下挤满了人。三千七百个居民,来了至少两千。兽人、人类、魔族、精灵,还有几个分不清种族的混血儿,挤在城墙根下,仰着脖子,手里攥着烤块茎和麦芽酒,像在等待一场盛大的马戏。
"让一让!让一让!"格罗用他两米高的身躯开路,毛茸茸的爪子推着人群,"裁判入场!"
林修跟在格罗身后,穿着他最好的一套衣服——其实就是洗得干净的灰色长袍,领口还绣着艾莉娅用黎明裁决剑尖挑出来的歪扭花纹。他手里举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裁判"两个字,字迹是心的投影帮他写的,闪闪发光。
"魔王叔叔加油!"小光在人群最前面挥手,她坐在小黑根的触须上,像坐在秋千上。
"我不是参赛的!"林修喊回去。
"但你会被打!"曜飘在半空,黑色裙摆在火光中像一面战旗,"根据我的计算,你站在那两个女人中间,被剑气扫到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那我站远点?"
"站远点看不清,"莉莉丝靠在城垛上,魔鞭横在膝上,"站近点能看得清她们怎么砍你。我推荐近点。"
"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吃瓜的,"莉莉丝咬了一口烤岩鼠腿,"正宫之争,百年难遇。不吃饱点对不起门票。"
城墙顶端,艾莉娅和塞拉已经对峙了十分钟。
艾莉娅换了一身轻便的白色劲装,银发束成高马尾,黎明裁决横在身侧,剑身上的白光在夜色中像一泓秋水。她没戴头盔,没披斗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但又内敛深沉。
塞拉站在她对面十米处,叛逃者之剑斜指地面,银白色的短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她的轻甲卸去了肩甲和裙甲,只保留胸甲和护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小腿。那是流浪者的装束,为了速度可以舍弃一切防御。
"规矩,"林修硬着头皮走到两人中间,举起木牌,"第一,不准打脸。第二,不准砍头发。第三,不准破坏橘子园——城墙下面就是橘子园,你们剑气偏一点,我明年的橘子酱就没了!"
"知道,"艾莉娅和塞拉同时说,眼睛却盯着对方。
"第四,"林修咽了口唾沫,"点到为止。虽然你们都说要争正宫,但家人之间……"
"谁跟她是家人!"又是异口同声。
林修叹气:"……第五,裁判有权喊停。当我喊'停'的时候,必须停。否则……"
"否则怎样?"塞拉挑眉。
"否则今晚的晚餐,输的人洗碗,赢的人……"林修顿了顿,"赢的人陪我下棋。但裁判我,有权不给任何人吃烤块茎。"
"你敢!"两女同时瞪向他。
"所以听裁判的话,"林修缩了缩脖子,"开始!"
他跳下城墙,躲到莉莉丝身后。
艾莉娅和塞拉同时动了。
不是试探,是全力以赴。两人都知道,对方不是能"点到为止"的对手。第一剑,就是杀招。
艾莉娅的黎明裁决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白光暴涨,像是一轮满月从城墙上升起。她的剑术是"守护之剑",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厚重的压迫感,仿佛不是在劈砍一个人,是在劈砍一面需要保护的城墙。
塞拉的叛逃者之剑则化作一道银线,直刺满月中心。她的剑术是"自由之剑",没有固定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效率。刺、挑、削、抹,每一剑都指向艾莉娅的关节和呼吸节点,像是一条在月光下游走的银蛇。
"铛——!"
双剑交击,火星在夜空中炸开,亮得像是坠落的星辰。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城墙上的火把被压灭了三成。林修感觉一股劲风扑面,即使有莉莉丝的魔鞭挡在前面,还是被吹得头发倒竖。
"第一剑就这个力度!?"他躲在城垛后面探头。
"认真了,"莉莉丝眯起眼,"艾莉娅用了七成力,塞拉用了八成。她们在称量对方。"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快得看不清。银光与白光在城墙上交织,像是两条互相追逐的龙。艾莉娅的剑势越来越重,每一剑斩下,黑曜石地面就出现一道浅浅的裂痕。塞拉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身影在月光中拉出残像,叛逃者之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每一剑都险之又险地擦过艾莉娅的护颈。
"守护之剑,太慢了!"塞拉旋身,剑锋扫向艾莉娅腰侧。
"自由之剑,太飘了!"艾莉娅横剑格挡,同时一脚踹向塞拉膝盖。
两人同时后退,又同时前冲。
城下的观众发出阵阵惊呼。兽人们捶打着胸膛,人类们捂着嘴尖叫,精灵们睁大了眼睛。小光兴奋地在小黑根触须上蹦跳:"艾莉娅姐姐加油!塞拉姐姐也加油!"
"你到底支持谁?"曜飘过来,戳了戳她。
"我支持好看的!"小光天真地说。
"那林修呢?"
"魔王叔叔也好看!所以我支持所有人!"
城墙上,对决进入白热化。
艾莉娅突然变招。她不再防守,而是将黎明裁决高举过头,剑身上的白光凝聚成实质,化作一柄三米长的光之巨剑。
"黎明裁决·净世——不,改良版,"艾莉娅低喝,"守护的圆环!"
巨剑斩下,不是斩向塞拉,是斩向两人之间的空间。白光爆发,形成一个直径五米的圆环,将塞拉困在其中。圆环内的空气变得粘稠,像是陷入了沼泽,塞拉的速度骤然下降。
"抓到你了,"艾莉娅说,剑锋直指塞拉咽喉。
但塞拉笑了。
"抓到?"她轻声说,"你守护的圆环,保护的是里面的人,还是外面的人?"
她的叛逃者之剑突然反转,剑柄猛击地面。银光从剑柄处爆发,不是向外,是向内——刺入圆环的地面。艾莉娅的"守护圆环"是基于魔力场构建的,而塞拉这一剑,精准地刺入了魔力场的节点。
圆环碎裂。
塞拉的身影如鬼魅般穿出,叛逃者之剑直取艾莉娅心口。这一剑没有留手,是真正的杀招——不是她想杀艾莉娅,是她在测试:艾莉娅的守护,能不能挡住死亡的威胁。
"艾莉娅!"林修在城垛后大喊。
艾莉娅没有退。
她扔掉了黎明裁决。
不是放弃,是解放。圣剑脱手的瞬间,她双手合十,白光从掌心爆发,不是形成护盾,是形成了一柄更短、更凝实的光之短刃。她侧身,让叛逃者之剑擦过肋甲,同时短刃抵住了塞拉的咽喉。
而塞拉的剑,在最后一刻偏转,剑柄——不是剑刃——抵在了艾莉娅的胸口。
两人同时停住。
短刃与剑柄,同时停在对方致命处。
风停了。
火把的光重新亮起,照在两人身上。艾莉娅的肋甲上有一道裂痕,塞拉的脖颈上有一道血线。但都不致命。
"……平局,"林修从城垛后面探出头,小声说。
"不是平局,"塞拉喘息着,银发被汗水贴在脸颊上,"她先扔剑。扔剑等于认输。"
"我扔剑是为了赢,"艾莉娅反驳,马尾散乱,但眼神明亮,"而且你的最后一剑,用的是剑柄。你不想杀我。"
"……我只是不想破坏规矩,"塞拉别过脸。
"你破坏规矩的次数还少吗?叛逃者小姐?"
"你——"
两人同时收手,后退三步。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不是嘲讽的笑,是剑士之间互相认可的笑。塞拉擦了擦脖颈上的血,艾莉娅捡起了黎明裁决。她们看向对方,眼神里的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你的圆环,"塞拉说,"很强。如果我真的想杀你,破不了。"
"你的节点刺击,"艾莉娅说,"很刁。如果我不扔剑,已经被你捅穿了。"
"下次,"塞拉伸出手,"我会更快。"
"下次,"艾莉娅握住她的手,"我的圆环会更厚。"
两只手,一白一银,握在一起。
城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兽人们把烤块茎抛向空中,人类们吹口哨,孩子们尖叫。格罗被几个小人类爬上了背,毛茸茸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笑。
林修从城垛后面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个……所以,谁洗碗?谁下棋?"
"平手,"艾莉娅和塞拉同时看向他,"所以,一起洗碗,一起下棋。"
"一起?"林修眨眨眼。
"对,"艾莉娅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左臂,"正宫和 challengers,一起监督你。"
" challengers 是什么?"
"挑战者,"塞拉拉住他的右臂,"在我打败她之前,我是挑战者。但在我打败她之后,你就是我的了。"
"……我是物品吗?"
"你是奖品,"两女异口同声。
林修被两股力量拉扯,左臂温暖,右臂紧绷,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撕成两半。他看向莉莉丝求救,莉莉丝正在和格罗分一块烤岩鼠,完全不理他。他看向心,心的投影在捂嘴笑。他看向曜,曜在记录"后宫力学第三定律:当两个女性同时拉扯男性时,男性会发出有趣的惨叫"。
"救命……"林修呻吟。
"救什么命,"艾莉娅拽着他往城墙下走,"回茶馆。你答应的,今晚下棋。三局两胜。"
"我和塞拉各跟你下一局,"艾莉娅补充,"第三局,我们联手对付你。"
"联手对付裁判!?"
"裁判就是用来欺负的,"塞拉冷冷地说,但嘴角在笑,"这是餐桌城的规矩,对吧?"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