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餐桌城的路，比去时热闹得多。
不是因为风景变了，是因为队伍里多了个会冒烟的机械娘。诺瓦的机械心脏虽然被修复了，但情感回路三十年没运转，现在突然全功率启动，导致她的冷却系统严重跟不上。每隔半小时，她的耳后或膝盖就会喷出一小股蒸汽，像一台兴奋过头的老式火车。
"……你能不能把冷却功率调低？"林修走在她旁边，第五次被蒸汽喷到脸。
"不能，"诺瓦抱着一本从废墟里带出来的金属书，红色的光学镜闪烁，"情感回路的运转效率超出了设计上限。调低冷却，会导致核心熔毁。这是幸福的代价。"
"幸福的代价就是让我蒸桑拿？"
"根据计算，蒸汽温度四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五，对皮肤有保湿作用，"诺瓦认真地说，"您应该感谢我。"
艾莉娅在旁笑出了声。塞拉走在队伍最后，叛逃者之剑横在肩上，嘴角也弯了弯——这是她加入以来，第一次露出类似"轻松"的表情。
"诺瓦，"小光从前面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只机械鸟——是诺瓦用废墟零件给她临时拼的玩具，"小鸟说前面有河！"
"是传感器共享，"诺瓦说，"我把机械鸟的视野接入了我的网络。前面三百米，地下暗河改道，地面承重下降，建议绕行。"
"绕行要多走两小时，"塞拉皱眉，"我探过路，直接跳过去就行。暗河区域只有十米宽。"
"我跳不过去，"诺瓦低头看着自己的液压关节，"机械身体重量一百四十七公斤，跳跃模块在三十年前损毁了。"
"我抱你跳，"林修说。
"什么？"
"抱你，"林修已经蹲下身，双手穿过诺瓦的膝弯和后背，"一百四十七公斤？比格罗轻多了。那家伙我都能扛起来转三圈。"
诺瓦的机械心脏发出一阵高频嗡鸣，像是警报，但光学镜里的红光变成了柔和的粉色。
"……体重数据，是机密，"她小声说，机械手臂不自觉地环住林修的脖子。
"现在不是了，"林修笑，然后发力，抱着诺瓦冲向暗河边缘。
艾莉娅和塞拉同时跟上，一左一右护在两侧。小光骑在机械鸟上，发出欢呼。诺瓦把金属脸埋在林修肩窝里，蒸汽从耳后喷涌而出，在荒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雾。
"……这是公主抱，"她在林修耳边说，声音轻得像电流的低语。
"对，"林修跃过暗河，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了冲击力，"公主抱。欢迎加入后宫，公主殿下。"
"我不是公主，"诺瓦说，但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收紧了，"我是机械贤者。"
"机械贤者也是公主，"小光从旁边蹦过来，"餐桌城的后宫公主！排名……第八！"
"第八？"
"艾莉娅姐姐第一，莉莉丝姐姐第二，心姐姐第三，曜姐姐第四，小光我第五，塞拉姐姐第六，小黑根第七，"小光数着手指，"你是第八！"
"……一只植物排在我前面？"
"小黑根会结果子，"小光认真地说，"你会吗？"
诺瓦的扬声器里发出了一声类似"呜"的杂音，然后她看向林修："我会造果子。机械果子。能吃的那种。"
"那下次排名提升，"林修笑，"靠果子竞争上岗。"
餐桌城的欢迎仪式，是莉莉丝组织的。
不是鲜花和掌声，是实战检阅。林修一行人刚踏入裂谷，城墙上的魔鞭就抽了下来——不是攻击，是莉莉丝的"欢迎鞭"，精准地在他脚前三厘米处炸开一朵石花。
"晚了三天，"莉莉丝从城墙上跃下，黑色短打沾着机油，看起来像是刚修完城墙的防御机关，"我以为你们被北方废墟拆了当零件。"
"诺瓦需要适应行走，"林修放下诺瓦——他抱着她走了至少五公里，"而且路上教她认了很多植物。她之前只认识金属。"
"……这就是新后宫？"莉莉丝走到诺瓦面前，上下打量。她伸手，敲了敲诺瓦的机械膝盖，发出清脆的"铛铛"声。
"硬度不错，"莉莉丝说，"能挡箭吗？"
"能挡标准弩箭，"诺瓦说，"但挡不住魔鞭。您的鞭子，根据我的计算，属于情感能量武器，对机械外壳有穿透性。"
"聪明，"莉莉丝嘴角微弯，"以后城墙维修，你帮忙。"
"是，"诺瓦点头，然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礼物。"
"什么？"
"便携式灵魂修复装置，"诺瓦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琥珀色的水晶，只有指甲盖大小，"我用世界之心的能量样本，结合机械文明的情感传导技术制造的。可以暂时稳定灵魂创伤，延缓格式化侵蚀。有效范围……大概三米。"
莉莉丝接过水晶，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惊讶："三米？那意味着……"
"意味着前线战斗时，您可以把它嵌在魔鞭上，"诺瓦说，"每一鞭抽出去，不只是伤害敌人，还能修复三米内友军的灵魂损伤。攻守一体。"
林修凑过来看："这技术……"
"只是开始，"诺瓦说，红色的光学镜亮起，"如果给我足够的材料和世界之心能量，我能造更大的。羁绊增幅器，可以让后宫网络的同步率提升百分之四十。群体灵魂护盾，能覆盖整个裂谷。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诺瓦顿了顿，机械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甚至能造'情感共鸣炮'。把千万人的羁绊能量，压缩成一击。足以击穿伪世界树的核心。"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伪世界树，"艾莉娅皱眉，"你从哪里知道这个词？"
"北方废墟的数据库，"诺瓦说，"有上古机械文明留下的观测记录。世界树不是唯一尝试'收割情感'的存在。每当一个世界树枯萎，就会有'伪世界树'被制造出来——由渴望权力的凡人，用残缺的科技，强行复制世界树的功能。它们通常更短视，更贪婪，更……"
"更残忍，"心从树冠中传来声音，"因为制造者不懂循环，只懂掠夺。"
"正统同盟，"塞拉突然说，她靠在门框上，叛逃者之剑横在身前，"他们最近太安静了。王国覆灭后，他们应该最恨我们。但三个月来，没有大规模进攻，只有小股骚扰。"
"他们在准备，"莉莉丝说，魔鞭轻轻抽打地面，"准备什么大的。"
"准备伪世界树，"诺瓦说，"根据我的计算，他们手里有纠错派遗留的格式化种子，有王国研究院的情感收割技术，有……"
她看向塞拉。
"有叛逃勇者体内的残余标记。世界树对勇者的控制代码，虽然被抹除了表层，但深层还有'种子'。如果正统同盟提取那些种子，就能把它们种成伪世界树的核心燃料。"
塞拉的脸色变了。
"……我的标记，"她按住左臂，那里曾经布满黑色纹路，现在虽然褪去，但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金色的微光，"我以为已经清除了。"
"表层清除了，"诺瓦说，"深层还在。就像……树根。你砍掉了地面上的树干，但地下的根，还活着。只要遇到合适的土壤和养分，它会重新发芽。"
"什么土壤？"
"痛苦，"诺瓦说，"大量的人类痛苦。格式化，收割，死亡。伪世界树需要这些作为肥料，而你的标记，是种子。种子加肥料，等于……"
"等于新的灾难，"林修接上。
他看向窗外，看向裂谷外那片灰色的荒原。在看不见的某个角落，正统同盟的营地正在移动，正在聚集，正在把格式化种子埋进土壤。
"我们需要准备，"林修说，"诺瓦，开始造你的装备。羁绊增幅器，群体护盾，还有那个……情感共鸣炮。我们需要在伪世界树发芽之前，把它炸碎。"
"需要时间，"诺瓦说，"至少两周。"
"我们给你两周，"林修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准造那个'后宫拥抱外骨骼'，"林修严肃地说，"我不需要机械臂帮我抱人。"
"……但效率计算显示……"
"效率不重要，"林修说，"重要的是，我自己用手抱。一个一个抱。哪怕抱到手臂断掉。"
诺瓦看着他，红色的光学镜闪烁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明白了，"她说，"手动拥抱。优先于机械效率。这是……您的第三条路。"
但阴影，比两周更快。
就在诺瓦入驻餐桌城的第七天夜里，裂谷外围的警戒结界被触动了。不是大规模入侵，是某种更隐蔽的、像毒蛇一样滑进来的东西。
一个穿着餐桌城居民服装的男人，混在夜归的巡逻队里，走进了茶馆。他看起来和其他流亡者没什么两样——疲惫，沉默，低着头。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白色的光。
那是纠错派的标记。
他坐在角落，要了一杯茶。心飘过去招待，投影温柔："客人，需要听故事吗？"
"需要，"男人低声说，"我想听……关于叛逃勇者的故事。第四勇者，塞拉。她住在哪里？巡逻路线是什么？她的标记……还在吗？"
心的投影僵了一瞬。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男人抬起头，嘴角裂开一个不自然的笑，"伪世界树，饿了。它需要一颗勇者的心，作为种子。而第四勇者，是最合适的肥料。"
他的手从桌下伸出，手里握着一枚白色的、还在脉动的种子——格式化种子的升级版，伪世界树的胚胎。
"找到她了，"男人说，然后捏碎了种子。
白色的光，瞬间吞没了茶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