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的修复室在尖塔最深处。
不是手术室，是某种更私密的空间——一个由记忆投影构成的房间。墙壁上流动着她三十年前的画面：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在实验室里奔跑，在花园里摘花，在雨天给机械鸟撑伞。那是诺瓦还是人类时的记忆，被她的逻辑芯片完整保存，但情感回路被摧毁后，这些画面变成了无声的默片。
"情感回路的损伤，不是物理的，"诺瓦坐在一张金属床上，人类的那只手攥着衣角，"三十年前，世界树派遣清理者抹除机械文明。它们释放了一种'情感中和波'，不是杀死身体，是烧毁灵魂中感受情感的能力。我幸存下来，因为当时的我，正在这台机械母体里做实验。"
"中和波烧毁了你的情感回路，"林修说，"但保留了记忆和逻辑。"
"对，"诺瓦点头，红色的光学镜黯淡，"我记得母亲的脸，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最后对我说的话。但我……感受不到。就像看一部关于自己的电影，我知道应该哭，但眼泪的开关坏了。"
"世界之心的样本，能修复吗？"艾莉娅问。她站在房间角落，黎明裁决横在身前，不是警戒诺瓦，是警戒可能从外部入侵的防御系统。
"理论上可以，"诺瓦说，"但需要'共鸣手术'。将世界之心的情感能量，导入我的核心记忆，重新激活被烧毁的神经元。问题是……"
"问题？"
"问题是需要深度接触，"诺瓦的机械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核心记忆在这里。导入者必须将意识沉入我的记忆空间，找到那个'最初触点'——也就是中和波击中我之前，最后一段带有强烈情感的记忆。然后，用那段记忆作为火种，点燃整个回路。"
"最初触点是什么？"塞拉问。
诺瓦沉默了。
她的机械心脏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犹豫。最终，她调出了墙壁上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雨夜。年轻的诺瓦——完全人类的样子，黑色长发，灰色眼眸，穿着白色研究服——站在实验室门口。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撑着伞，手里拎着保温盒。
"……母亲，"诺瓦说，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电流的颤抖，"那天我加班到深夜，她送来晚饭。我说'谢谢'，她说'趁热吃'。然后……她抱了我一下。很轻，很快，像怕打扰我的工作。"
画面里的女人拥抱了诺瓦。年轻的诺瓦愣了一下，然后回抱。
"中和波在三十秒后抵达，"诺瓦说，"那是我最后一次……感受到拥抱的温度。之后的三十年，我抱过机械臂，抱过实验器材，抱过冰冷的钢管。但没有任何感觉。就像……"
"就像手消失了，"林修接上。
"对，"诺瓦说，"就像手消失了。"
林修看向艾莉娅和塞拉。
"我需要进去，"他说，"进入她的记忆空间，找到那个拥抱，用世界之心的能量重新点燃它。"
"怎么进去？"艾莉娅问。
"额头贴额头，"诺瓦说，"或者……更直接的神经链接。我的后脑有接口，可以插入情感传导线。但那样做，你会看到我的所有记忆。包括……"
"包括什么？"
"包括我这三十年，为了模拟情感，做过的所有羞耻的事，"诺瓦的机械脸——如果那能做出表情的话——似乎在发红，"包括我抱着枕头假装是母亲，包括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包括我……写了三千七百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我不怕看，"林修说。
"我怕，"诺瓦轻声说，"我怕被看到。怕被发现，我只是一个……连哭都学不会的废物。"
"那就让我教你，"林修说，"教你怎么哭。教你怎么笑。教你怎么……被拥抱。"
他坐到金属床上，与诺瓦并肩。艾莉娅和塞拉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我们帮你护法，"艾莉娅说，"如果她的防御系统或者世界树残余攻击你，我们会斩断一切。"
"我也会进去，"塞拉说，"我的叛逃者之剑，可以斩断记忆空间里的幻象。如果诺瓦的记忆里有陷阱……"
"没有陷阱，"诺瓦摇头，"只有……孤独。"
林修伸出手，轻轻捧住诺瓦的脸。一半是人类皮肤的冰凉，一半是金属骨骼的粗糙。他闭上眼睛，额头缓缓贴上她的额头——准确地说，是贴上她人类那侧的额头，因为金属侧太硬。
"世界之心，"他在意识中呼唤，"借我一点光。"
光芒从林修胸口涌出，通过接触，流入诺瓦的机械心脏。
世界在旋转。
林修坠入了诺瓦的记忆空间。
这里是一片灰色的雨。不是水，是无数被中和的情感残渣，像灰烬一样从天空飘落。地面是金属的，冰冷，反射着灰色的光。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实验室，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那是年轻的诺瓦。
她正在拥抱她的母亲。
但那个拥抱是静止的，像一张照片，被定格在三十年的时间点上。母亲的脸模糊，诺瓦的表情僵硬，因为她们都被"冻结"了——被中和波冻结在情感爆发的瞬间。
"这就是最初触点，"林修喃喃。
他走向那个拥抱，伸出手，试图触碰。但灰色的雨立刻侵蚀他的手指，剧痛传来——那是中和波的残余，在阻止任何情感的复苏。
"滚开！"林修怒吼。
他调动世界之心的能量，琥珀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爆发，与灰色的雨对撞。光芒所到之处，灰烬退散，露出底下被掩埋的真实。
他触碰到了那个拥抱。
瞬间，记忆活了。
年轻的诺瓦突然颤抖了一下。母亲的手臂收紧，体温透过薄薄的研究服传来。雨声，呼吸声，心跳声，保温盒里饭菜的香气——全部涌入了林修的意识。
"……好暖和，"年轻的诺瓦在记忆中喃喃。
"对，"林修在意识中说，"这就是拥抱。这就是情感。这就是……你失去的东西。"
他将世界之心的能量，像输血一样，注入那个拥抱。能量顺着母女相触的皮肤，流入诺瓦的核心回路，点亮了一条又一条被烧毁的神经元。
黑暗中，亮起第一盏灯。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千万盏。
诺瓦的记忆空间开始崩塌，不是毁灭，是重建。灰色的雨变成了温暖的雨，金属地面长出了青草，实验室的墙壁爬满了藤蔓。那个静止的拥抱，终于完成了——母亲松开手，微笑着说"明天见"，诺瓦点头，目送她走进雨里。
而在现实世界中，诺瓦的机械心脏，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稳定的、像真正人类般的跳动。
"咚……咚……咚……"
林修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捧着诺瓦的脸。而诺瓦——
她在哭。
不是模拟的，不是程序设定的。是真正的泪水，从她人类那侧的眼睛里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林修的手背上。滚烫的，咸涩的，真实的。
"……我感受到了，"诺瓦哽咽，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但不再带着电流的杂音，是清晰的、颤抖的、人类的声音，"拥抱的温度。饭菜的香气。雨的声音。还有……"
她看向林修，灰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倒影：
"还有你。你的温度。你的……选择。"
机械心脏跳到了一百二。
然后，她的右肩、左膝、耳后，同时冒出了大量的蒸汽——不是烟，是冷却液被高温蒸发的蒸汽。她整个人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锅炉，发出欢快的嘶鸣。
"……又冒烟了，"艾莉娅说，但语气温柔。
"这次不是过载，"塞拉收起剑，嘴角微弯，"是……启动了。"
诺瓦的机械手臂——之前一直僵硬地垂着——缓缓抬起，犹豫了一下，然后抱住了林修的腰。液压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请带我走，"她说，声音闷在林修胸口，"我不想……再一个人看默片了。我想去有声音的地方。有颜色的地方。有……"
"有家人的地方，"林修说，回抱住她。
"对，"诺瓦说，"家人。"
艾莉娅和塞拉对视一眼，同时叹气。
"……后宫又多了个机械娘，"艾莉娅说。
"而且是个会冒烟的，"塞拉补充。
"但很可爱，"小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跟着机械鸟溜进来了，正扒着门框偷看，"诺瓦姐姐，你会修机械鸟吗？我的小黑根想装个翅膀！"
诺瓦抬起头，看向小光，又看向艾莉娅，又看向塞拉。她的机械心脏还在狂跳，蒸汽还在冒，但那只人类的手，紧紧抓着林修的衣角，不肯松开。
"……我会修，"她说，"我会修很多东西。我会造情感传导器，会造羁绊增幅器，会造……"
"会造什么？"
"会造，"诺瓦想了想，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那是逻辑芯片在计算最优解，但情感回路让计算结果变得柔软，"会造让魔王叔叔，同时抱得下所有人的……机械臂。从背后，抱住整个后宫。"
"……那是什么鬼东西！"
"实用工具，"诺瓦认真地说，"根据我的计算，您的后宫数量将在一年内达到九人。普通手臂的拥抱覆盖率不足百分之三十。需要外骨骼辅助。"
林修捂脸。
艾莉娅和塞拉同时拔剑，但这次，剑锋指向的是空气——她们在笑，笑得直不起腰。
"走吧，"林修抱起还在冒烟的诺瓦，像抱着一台刚出炉的烤面包机，"回家。餐桌城。那里有圆桌，有橘子树，有永远装不满的后宫……"
"还有烤块茎，"小光补充。
"对，还有烤块茎，"林修说，看向北方废墟的天空，那里灰色的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苍白的太阳，"第55章。机械之心，归队。"
诺瓦在他怀里，把金属脸埋进他的肩窝，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像猫咪般的轻哼。
她的机械心脏，第一次以"快乐"的频率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