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啊。
为什么又失败了。
为什么结不了丹!
闻疏白一拳锤在自己大腿上。
砰。
静室里响起一声闷响。
他咬着牙,又狠狠锤了一拳。
砰。
疼痛从腿上传来,但至少疼是真的,至少它不会骗他。
不像方才丹田里那一点金光。
明明已经快成了。
明明已经凝住了。
明明他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心念也沉到最静。
可最后那点金性,还是镜花水月,倏忽间就散了。
满腹真元轰然倒卷,经脉像被火烧过一遍。
闻疏白弓着背坐在蒲团上,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喉咙里一股腥甜翻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吐。
吐了,待会门外童子入内清扫就会看见。
童子看见,师尊必定就会知道。
师尊知道以后,又会亲自过来替他把脉,替他顺气,替他温声宽慰。
“疏白,你太急了。”
急?
闻疏白低着头,嘴角一点点咧开。
他已经闭关三年。
三年里,他困守石室,连窗外花开花落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怕心不静。
怕念不纯。
怕功行不满。
怕辜负师尊。
怕辜负宗门。
怕辜负所有人看他的眼神。
怕,怕,怕。
他太怕了。
怕一事无成。
可还是不成。
还是不成。
还是不成!
闻疏白猛地抓起身前玉盒,就要砸出去。
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玉盒是师尊亲赐的。
盒中丹药,也是师尊从宗门秘库里替他取来的。
几位长老当时都在,人人都说掌门对他恩重如山。
内门弟子听闻之后,也都羡慕得不行,说闻师兄好福气,有这样一位师尊,此生还有什么不知足。
闻疏白也觉得自己该知足。
他有什么不知足?
师尊待他不好吗?
宗门待他不好吗?
丹药,静室,经卷,护法,样样都给他备得齐全。
就连闭关失败,也没人责怪他一句。
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别人越说师尊好,他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好像结不了丹,是他不够争气。
好像所有人的失望,都怪他一个人。
静室外传来脚步声。
守门童子小心翼翼道:“闻师兄?”
闻疏白闭上眼。
童子又道:“方才里面有响动,师兄可是出了什么岔子?掌门吩咐过,若师兄这边有异,弟子要立刻通传。”
闻疏白压住喉间血气,道:“无事。”
门外安静片刻。
童子低声道:“师兄莫怪,弟子也是担心。大家都盼着师兄这次能成呢。”
闻疏白没有说话。
童子像是怕他难过,又急忙补了一句。
“不过就算不成也没什么。掌门昨日还说,师兄根基深厚,只是心性还需打磨。掌门还说,越是大器,越不可急于一时。”
闻疏白垂着头,手指死死按着玉盒边缘,捏出几道裂缝。
心性还需打磨。
越是大器,越不可急于一时。
多好的话。
多体面的话。
多叫人挑不出错的话。
他应该感动。
应该惭愧。
应该跪到师尊面前,说弟子愚钝,辜负师尊厚望。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只觉得恶心。
那股恶心从胃里翻起来,堵住喉咙,让他差点把刚咽下去的血全吐出来。
童子还在门外等着。
闻疏白沉默很久,才道:“替我回禀师尊。”
“就说弟子无碍。”
童子松了口气。
“那就好。掌门听了也能放心。”
闻疏白坐在蒲团上,低声道:“是啊。”
“别让师尊担心。”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静室又安静下来。
闻疏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方才那一瞬间,他竟然很想把门外那个童子叫回来,问他一句:
你也觉得我不知足吗?
你也觉得我该感谢师尊吗?
你也觉得我只是心性不够吗?
但,
问了又能怎么样?
童子只会惶恐无措,觉得闻师兄结丹失败后,心神不稳,满口胡言。
到最后,说来说去,还是他的问题。
闻疏白撑着地面站起身。
丹田仍旧抽痛,经脉里残余的真元乱成一团。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
远处群山沉在黑暗里。
天上挂着一弯月。
像美人弯下来的眼睛。
闻疏白仰头看着那轮月牙。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月亮在看他。
月亮什么都不说。
它只是挂在那里。
闻疏白看着看着,忽然怪笑一声。
“你也觉得我可笑?”
月亮没有回答。
闻疏白扶着窗框,身体一点点前倾。
夜风吹乱他的头发,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
在那一瞬间,他又看见了自己成丹的模样。
他看见自己站在宗门最高的云台上。
天光从云海尽头升起。
金光从他身后一寸寸铺开。
钟声响彻群山。
掌门站在他身后,含笑点头。
长老们拱手道贺。
内外门弟子跪满山阶,所有人都仰头看他。
那些曾经安慰他的,怜悯他的,劝他知足的声音,全都变成了惊叹。
“闻师兄成了!”
“百年第一人!”
“不,是千年第一人!”
“掌门慧眼识珠,宗门大兴有望!”
“闻师兄果然没有辜负宗门!”
他站在万众中央,白衣胜雪,眉目清正。
所有人都看着他。
所有人都承认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废物。
他没有辜负师尊。
也没有辜负宗门。
他只是差一点。
而现在,那一点终于补上了。
闻疏白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他挺身,像是要冲进幻想里的金光。
月色落在他掌心。
冰凉,苍白。
什么也没有。
他仍旧没有睁眼。
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任由自己沉进那场虚幻的盛大里。
他听见无数人喊他的名字。
闻疏白。
闻疏白。
闻疏白。
一声比一声高。
一声比一声热烈。
他站在云台上,望着跪满山阶的人,胸腔里那股堵了许多年的气终于冲了出来。
看见了吗?
我成了。
我不是不知足。
我不是心性差。
我不是废物。
我不是!
他仰头看向那轮月牙,眼底血丝密布,唇边却慢慢露出一点近乎满足的笑。
伴随着随之而来的酥麻。
闻疏白深深吸气。
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