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好像那位亲传,冲击金丹又失败了啊?”
“唉,那位师兄惊才艳艳,就是有点着急了哇。”
两名身穿外门弟子服的少年,从门外走入早课课室。
清晨山雾未散,课室外的青石阶还湿着,二人一边压低声音,一边匆匆整理袖口。显然是一路赶来,连气息都未曾压稳。
只是话音刚落,坐在第一排的身影便睁开眼。
一道目光冷冷扫来。
二人脚步一僵,顿时闭嘴肃立。
那人穿着同样的外门弟子服,衣料浆洗得极干净。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一群废物。”
“到得如此之晚,还敢议论掌门亲传?”
两名弟子脸色一白,立刻低头拱手。
那人却没有就此放过他们。
“宗门养了你们这一群虫豸,是让你们清晨乱嚼舌根的?”
“还是让你们拿那点三脚猫修为,去替金丹大道品头论足?”
二人额头冒汗,齐声道:“是,首席教训的是!”
坐在第一排的人眉头一皱。
“听不见!”
课室里一片死寂。
“这么小声,还想修炼?”
他冷冷道:“再来。”
二人咬牙,声音立刻拔高。
“是!!赵首席!”
“赵首席教训的是!”
声音震得课室浮尘微微一颤。
周围已经到了的外门弟子,一个个垂着眼,没人敢抬头看他。
赵寒生这才收回目光。
他来得比所有人都早。
天还未亮,他已经把今日早课内容默了三遍;卯时未到,他又绕着后山跑了二十圈,寒露打湿衣摆,他也没舍得用真气烘干。
因为真气要省着。
早课之后还有演武,演武之后还要替戒律堂誊抄卷宗,傍晚还要去灵田领活,这些没有真气提高效率,一日如何能做完?
外门弟子想多换一瓶聚气散,就要比别人多熬!
不能迟,不能错。
他赵寒生若是一日迟到,明日外门第一的位置就会被别人占去。
……
亲传居所,内殿之中,熏香飘散。
闻疏白坐在蒲团上,脸色仍有些苍白。
他身前的玉案上,摊着一卷尚未合上的金丹法章。
纸页边缘被他攥过,已经多了几道细不可察的折痕。
殿外风铃轻响。
有人推门而入。
“大师兄。”
闻疏白抬起眼。
谢长庚手中端着一盏热茶,站在门边,白衣如雪,眉目温和。
“师弟啊。”
“又失败了吗?”
闻疏白指尖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低声道:“让大师兄失望了。”
谢长庚却笑了笑。
“何出此言?”
他在闻疏白对面坐下,替他将那卷被揉皱的法章一点点抚平。
“金丹大道,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你年纪尚轻,能走到今日,已经胜过世间九成九的修士。”
闻疏白没有说话。
谢长庚抚平最后一角纸页,又道:“我当年也不是一次便成的。”
呵,听起来轻描淡写。
闻疏白知道,那不一样。
大师兄第一次失败之后,闭关三月,重整道心;第二次失败之后,入万法崖抄经百日;第三次失败之后,亲手斩去一桩旧情,回来便成了金丹。
宗门上下都说,大师兄心性如玉,得解樊笼。
而他呢?
他失败之后,心里只剩下怨毒、羞耻和空洞。
闻疏白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低声道:“大师兄也会怕吗?”
谢长庚看着他。
殿中香烟缓缓上升,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层薄雾。
半晌后,谢长庚温声道:“会。”
闻疏白抬眼。
谢长庚笑意不变。
“所以才更不能急。”
闻疏白怔了一下。
谢长庚缓缓道:“人心惧怨贪嗔,皆是常事。越是如此,越要知道事缓则圆。”
他的语气始终柔和,像一张盖住口鼻的湿布。
“师弟,你是掌门亲传,是正法道胎,是诸峰弟子所望。”
“你可以失败。”
“可以难过。”
“可以暂时走得慢些。”
谢长庚望着他,目光干净而诚恳。
“但你不能急。”
闻疏白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
不能急。
这三个字,他从入门听到现在。
他做外门第一时,一月修完全部功课,却只换来授业师兄一句“急了”
初入内门,他一闭关就是几年足不出户,长老却说,修道之人还是要多多走动,不可急于一时进境。
后来他筑基圆满成为亲传,第一次冲击金丹失败,掌门温和安慰“无碍,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如今谢长庚也这么说。
每个人都对他很好,都在宽慰他。
好好好。
闻疏白忽然哂笑一声。
“大师兄。”
“嗯?”
“若我一直结不了丹呢?”
谢长庚沉默片刻。
殿外风声穿过檐角,风铃又响了一下。
他仍旧温和地看着闻疏白。
“那便一直修。”
闻疏白看着他。
谢长庚道:“一日不成,修一日。十年不成,修十年。百年不成,修百年。”
“宗门会等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天下正道万法也会等你。”
这句话落下,闻疏白只觉浑身发冷。
等他?
不,不,不。
他天资纵横,理应横压当代。
为何,反反复复,囿于这金丹境前,一事无成?!
谢长庚似乎没有察觉他的沉默,只将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喝了吧。”
“今日早课,外门弟子三百人听讲。赵寒生也在。”
听见这个名字,闻疏白眼皮微抬。
“外门第一?”
“嗯。”
谢长庚道:“此子心性坚忍,勤勉非常。虽出身寒微,却很知道上进。几位长老都夸过他。”
闻疏白淡淡道:“听说他待同门苛刻。”
谢长庚笑了笑。
“外门艰难,他若不苛刻,便站不住。”
呵,闻疏白心中闪过嘲笑。
废物东西,一个外门第一还要如此拼尽全力?
谢长庚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案上的法章。
“走吧。”
他看着闻疏白,语气仍旧如春风一般。
“莫让他们等久了。”
闻疏白沉默片刻,终于端起那盏茶。
他喝了一口,只觉满嘴苦涩。
殿门打开,晨光照了进来。
远处钟声浩荡,传遍群峰。
外门课室中,三百弟子已经端坐肃然。
赵寒生坐在第一排,背脊挺直,眼神低垂。
闻疏白走入课室时,所有人同时起身行礼。
“拜见闻亲传。”
声浪整齐,恭敬,明亮。
他在众人的注视中坐上主位,垂眸看向第一排。
赵寒生也正好抬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片刻后,赵寒生率先低下头,行礼一丝不苟。
“弟子赵寒生,领外门弟子三百,恭听师兄讲法。”
闻疏白脸上露出亲切随和的笑容:
“让诸位师弟久等了,今日早课,讲《护法篇》。”
“课后如有不解,可随意向我提问。”
随后,舌绽金莲。
谢长庚微微点头,在一旁含笑垂眸。
赵寒生则坐在第一排,在功课上走笔速记,全神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