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闪回。
闻疏白原本已经踏云而起，然而那凡人一句话，让他觉得不对。
半空中衣袖一拂，身形无声折返。
少年还站在原地。
他似乎还没能从方才的惊惧里回过神来，双目发直，脸色惨白，连逃都忘了逃。
凡人就是凡人。
见了仙人神威，便只会呆立等死。
闻疏白垂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一掌落下。
少年单薄的身躯在掌风下骤然崩碎一刹那间化作细密齑粉。
除恶务尽。
方显正道。
闻疏白隔空收回手，不染半点尘埃。
他堂堂宗门亲传，修的是天下正法，行的是护世大道。
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凡人的一句话，便心头悸动，生出不该有的惊疑。
那便说明问题不在他身上。
问题只会在那凡人身上。
一个凡人，凭什么动摇他的道心？
一个凡人，又凭什么让他觉得不安？
闻疏白越想越觉得后怕。
这凡人才是道逆本身。
道逆者，逆天、逆法、逆大道正统。
他们不修正法，只靠那些邪门外道蛊惑人心，为祸一方。
心术有异之人，一旦拜入道逆门下，便会逐渐血肉腐化，骨骼畸生，浑身散出脓烂恶臭，最后连人形都不剩，彻底沦为邪物。
闻疏白见过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披着人皮时，会哭，会笑，会求饶喊冤。
等皮囊烂开，里面便全是蠕动的黑血和脓肉。
想到这里，闻疏白胃里一阵翻涌，眉头皱得更紧。
幸好。
幸好他出手够早。
若再晚一步，若真让这头道逆逃了，说不定又有一方净土被污染，又有无数愚民被蛊惑。
他今日这一掌，杀的，确是天下正法之外的一点病灶。
闻疏白终于松了口气，侥幸和自得在心头滚落。
于是再次腾云而起。
然而他不知道。
就在他腾云离去的那一刻，天地时间忽然静止了。
紧接着，那堆少年余灰忽然亮起一点血光。
一道血影飘起，正是那少年
浑浑噩噩
他没有身体四肢全无，心跳生机俱断。
只剩下一点将散未散的意识，在生死苦恨之间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他终于醒了。
茫茫然天地远。
他看见了一个极其古怪的世界。
天地不再是天地。
世间万物全都被压成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万事万物都挂在那条线上，前后相接，首尾相连。
而那个方才还高高在上的仙人，也变了。
闻疏白不再是闻疏白。
他化成了一条蠕动的白蛆。
头部连着一句话。
“平道逆的小事，便交给闻疏白吧。”
尾端则接着另一幅画面。
那是闻疏白劈出一掌后，重新腾云离去的身影。
少年怔怔看着。
是事情发生的先后。
是“为什么会有这一掌”的来处，也是“这一掌之后会如何”的去处。
头前尾后。
头上刻下这件事交给闻疏白。
尾便生出闻疏白杀他。
所以他死了。
少年心中忽然响起无数喃喃低语。
声音从血里来，又从骨头里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既成有我后见君】
【既成有我后见君】
既成有我……
后见君！
少年猛然睁眼。
明明双眼黑洞洞无一物，却像在这一刻怒目而视。
凭什么？
凭什么你接了任务，你来杀我。
凭什么你动了杀心，我便该死。
既然这件事里面已经有了我。
那后面的你，又凭什么还在我前面？
少年死死盯着那条白蛆的头部。
下一瞬，白蛆头部的字迹开始扭曲。
原本清晰的“闻疏白”三个字，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生生抹去。
那句话变成了
“平道逆的小事，便交给陈大力吧。”
“陈大力是谁？”四下有人窃窃私语。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整条亮线便轰然震动，碎裂。
原本属于闻疏白的那段事件先后，被硬生生抽走，改接到了另一个名字上。
陈大力。
但陈大力怎么可能出现在宗门受领任务？
于是整个事件便被凭空抹去化为乌有。
天地骤然拉近。
云气流动，时间复转。
废墟之上，那堆本该被掌风碾碎的灰烬里，忽然流出一滩鲜血。
随后是骨骼，肉身脏腑，发肤衣衫。
少年踉跄跪地，大口喘息，像是刚被人从地里拔出来。
他陈大力
又活了！
这世间众人，没有一个知道发生了什么。
……
闻疏白一路腾云回到了他的宗门：
万法门
天下第一宗。
正道魁首。
诸法正宗。
护法盟总枢。
道逆首伐。
闻疏白落在交接月课的殿前，拂了拂袖口，神情仍有些不悦。
今日这桩小事，原本不过是顺手平一头道逆，却险些让他心神不宁。
真是晦气。
殿中执事正伏案整理名册，听见脚步声，连忙抬头。
一见来人是闻疏白，执事立刻起身行礼。
“闻亲传。”
闻疏白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交任务。”
执事笑道：
“亲传神速，在下久仰。还请出示月课令牌，这就为亲传登记。”
闻疏白伸手摸向怀中。
下一刻，他动作微微一顿。
耶？
不见了
他又摸了一遍。
没得了。
闻疏白眉头一皱。
不对。
他明明记得自己接了月课，拿了令牌，才离宗下山。
令牌怎么会不见？
执事见他迟迟不语，小心问道：
“亲传？”
闻疏白咳了一声，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那道逆修为不凡，争斗之时，令牌遗失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烦请执事查看册上登记。若是不放心，也可以派人随我去现场查验。”
执事闻言，连忙低头。
“亲传说笑了，我们怎敢怀疑亲传。既然是平道逆一事，自然凶险万分。令牌遗失也是常事。弟子这就替亲传查登记名册。”
他翻开月课名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从头翻到尾。
仍旧没有。
闻疏白站在案前，眉头越皱越深。
“如何？”
执事额头慢慢冒出冷汗。
他不敢抬头，只能把名册又翻了一遍，声音也低了下去。
“亲传，名册上……没有您的名字。”
闻疏白眼神一冷。
“没有？”
执事咽了口唾沫。
“恕在下斗胆，今日月课，确实未见亲传身影，众人还为此事议论许久”
“在下本以为亲传是提前拿了令牌，但眼下这册内确实没有闻亲传接取任务的记录。”
闻疏白一把按住案桌。
桌面裂开细纹。
“不可能。”
他记得清清楚楚。
自己接了任务。
怎么可能没有他的名字？
怎么可能不是他接的任务？
执事被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
“亲传息怒！在下绝不敢欺瞒！名册就在这里，月课令也都有记录，小的、小的实在查不到啊！”
闻疏白低头看着那本名册。
纸页上墨迹分明。
一行行名字排列整齐。
就是没有属于他的那一行。
他心头猛地一跳。
真没接？没记录？
这下完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