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金丹名额,要给谁?”
大长老坐在上首,声音不高。
殿中香烟静静升起,掌门和几位长老分坐两侧,其余众峰主跪坐下方。
众人案上摆着各峰送来的名册。
所谓金丹名额,就是法统入籍、天地认可、登临大道的必要条件。
没有这个名额,再惊才艳艳,也只能在金丹门前干耗着。
有了这个名额,哪怕资质稍逊,宗门也能替他把路铺到天上。
掌门闻言,抬了抬眼。
“现在就讨论吗?也太早了点吧,大长老。”
大长老淡淡道:“早些定下,早些安排。人选若要养,便不是临到头才养得出来。”
“确实。”
一旁有人翻着名册,随口道:“不过,我听说这届出了个天才,好像叫闻疏白吧?他怎么样?”
掌门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
三长老先笑了一声。
“年纪太小,之后再说。”
他把名册往后一翻,道:“我看林淑仪不错。心性温润,根骨也好,最要紧的是,做事稳妥。”
掌门瞥了他一眼。
“顾眠舟,又如何比不上淑仪?”
三长老脸色一沉。
掌门语气却仍旧懒散。
“你看人家长得漂亮,想再收个道侣的话,给她个峰主名额,不就得了。”
殿中有人低咳一声。
掌门像是没听见,继续道:“金丹名额这么宝贵,浪费给她,你倒是舍得。”
三长老冷笑。
“嗤。”
他将名册重重合上。
“顾就是个垃圾,给他才是浪费了。”
掌门笑意淡了几分。
“废物?”
“不是废物是什么?”三长老道,“入门到现在,整日躲在后山睡觉,月课能逃就逃,功课能拖就拖。这样的人给他名额,他能结丹?”
掌门道:“他能不能结丹,和他想不想做功课,是两回事。”
三长老道:“宗门养的是修士,不是闲人。”
掌门靠在椅背上,慢慢道:“宗门也不是养筹集,动一下叫一声,才算有用。”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冷。
大长老终于抬了抬手。
“好了。”
只两个字,争执便压下去。
他翻开另一份册子,看了几眼,道:“金丹名额之后再议。月课先做。”
殿内众人纷纷垂眼。
所谓月课,是各峰弟子每月必须领受的宗门任务。
有的去镇守灵脉,有的去巡察坊市,有的去清剿妖兽,有的去安抚凡俗城镇。
也有些任务,是要去杀伐护道,比如“平道逆”。
大长老抬手,将一枚玉签放在案上。
“青坪村,有窝藏道逆之嫌。戒律堂查了三日,村中有三户人家与外道余孽来往,另有几处气机不明。”
三长老道:“小事。”
大长老道:“确实是小事。”
他看向掌门。
“那就交给疏白吧。”
掌门眉头动了一下。
“他才刚刚结丹失败。”
大长老淡淡道:“正因为刚刚失败,才该出去走走。总坐在山上,心魔更重。”
三长老笑道:“也好。掌门亲传,总不能只会在殿里翻书。让他见见血,也省得心气浮。”
掌门沉默许久,最后只道:“那行。只是之后修炼资源,多给我一份。”
大长老道:“好。”
这句话落下,事情便算定了。
……
诸位长老峰主议事结束。
众弟子便鱼贯而入,汇报完修炼的疑难后,各自领了月课任务。
闻疏白领到玉签时,正在主殿后廊。
送签的戒律堂执事态度恭敬,双手奉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闻师兄,月课已定。”
闻疏白接过玉签,灵识一扫。
【青坪村。】
【窝藏道逆。】
【平之。】
他指尖微微一顿,旋即收起玉签。
“知道了。”
执事低头道:“长老说,若有活口,可带回戒律堂审问。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闻疏白问:“若分辨不清呢?”
执事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片刻后,他低声道:“长老说,道逆善惑人心,山下愚民又多受蒙蔽。若事急从权,师兄自可决断。”
闻疏白笑了笑。
“好。”
执事不敢接话。
闻疏白转身望向山下。
云海之下,群峰绵延,山道如细线,通往凡人聚居之地。
真是麻烦。
他今日本来都想好了,要继续推演法章,寻找冲击金丹失败的缘由。
结果却要为这种琐事下山。
浪费时间。
闻疏白在心中暗骂。
但月课不能不做。
他收起玉签,踏云下山。
山风掠过衣袖,吹不散他眼底阴沉。
……
青坪村在山南数百里外。
那地方靠着一条浅河,村口有一株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
闻疏白到的时候,正是午后,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鸡犬声混着孩童追逐的笑声,显得寻常而吵闹。
他站在云端,垂眼看着下方。
这就是窝藏道逆的地方?
让人厌烦。
若要挨家挨户查,再分辨谁是道逆,谁是受蒙蔽,谁是被胁迫。
麻烦。
太麻烦。
扯上道逆,这些人都该死
那他便做得利索些。
闻疏白抬手。
掌心灵光凝聚,天上云气一瞬间向下压来。
村中有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天空。
闻疏白懒得管。
他只是轻轻一掌拍下。
轰——
整座青坪村在一瞬间塌了下去。
尘土翻涌,遮住村子。
闻疏白站在半空,衣袖被气浪吹得微微扬起,神色平静得像是刚刚拂去案上一粒灰尘。
他等了片刻。
没有什么道逆气息冒出来,想来是杀尽了。
算了,万一被他逃走更麻烦。
烦烦烦,来都来了,还是下去看看。
闻疏白皱了皱眉,落在村口。
“没有?”
他灵识扫过废墟。
几处气机确实混杂,像是有人曾经布过遮掩符阵。
但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再查也查不出什么。
闻疏白心中烦躁得紧。
看来若是这里真有道逆,那便是被他一掌拍死了。
若没有,那便是戒律堂查错了。
查错又如何?
玉签上写的是“有窝藏道逆之嫌”。
有嫌,便够了。
他取出符诏,准备记录任务已毕。
就在这时,废墟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闻疏白动作一顿,偏头看去。
倒塌的屋梁下,有人挣扎着爬了出来。
那是个少年。
年纪不大,约莫十四五岁,身上穿着粗布衣,半边脸被灰尘和血糊住,额角破了,鲜血顺着眼尾流下。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护住了,竟然没有在方才那一掌里立刻死去。
少年先是茫然地看了一圈。
他愣了很久,像是听不见耳边的嗡鸣,也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
然后,他忽然疯了一样扑向旁边的废墟。
“娘!”
没人回应。
“爹!”
还是没人回应。
少年双手拼命去搬压在废墟上的梁木,可那梁木沉得厉害,他搬不动,指甲抠进木缝里,血一下子渗了出来。
他又爬到另一处,想要拖出被埋住的人。
可拖出来的只是一只已经冰冷的手。
少年整个人僵在那里。
闻疏白站在不远处,眉头慢慢皱起。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
太吵,太脏。
于是转身要走。
身后却传来少年嘶哑到几乎破裂的声音。
“你!是你!”
血从他额角流进眼睛里,把那只眼染得通红。
他看见闻疏白身上的法袍,看见腰间的亲传玉佩,看见那张清冷干净、不染尘埃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是这个人抬手毁了青坪村。
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你杀了他们?”
少年整个人都在发抖。
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他想哭,却哭不出声。
闻疏白懒得理他,只想速回宗门闭关,便腾云而走。
喑哑的嘶吼从身后遥遥传来;
“此生此世,我必杀你!”
不知为何,一介凡人的话语竟然让他内心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