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白啊。”
主峰殿内，香烟袅袅。
万法掌门坐在高处，身后是万法门历代祖师画像。
那些画像皆垂眉低目，面容慈悲，仿佛正俯瞰殿中跪坐的年轻亲传。
“你还记得，你入门那日，我问过你什么吗？”
闻疏白低头叩拜，衣袖垂在膝前。
“回师尊，记得。”
掌门看着他，目光温和。
“我问你，入万法，是为了什么？”
闻疏白几乎没有迟疑。
“秉持天下正法，匡扶世间正道。”
掌门轻轻点头。
“是啊，你还记得就好。”
他语气并不重，也没有责骂的意思，就是师长在与弟子闲谈。
“所有加入万法门的弟子，我都会问他们这句话。”
“你入万法，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求一身法力，凌驾众生之上。”
“不是为了穿这一身亲传法袍，受万人仰望。”
“更不是为了有朝一日，站在云端，看山下凡人如草芥，看同门师弟如尘土。”
闻疏白眉心微微一动。
“万法门从来不缺天赋好的弟子。”
“能从天下万万人里走到这里，谁没有一点根骨？谁没有一点机缘？谁年轻时没有几分意气？”
“可一个弟子，若只因修行上有了一点点小小成就，便自觉不同凡俗，自觉高人一等，自觉旁人皆不配与他说话，不配与他同路”
掌门声音仍旧温和。
“那我将来如何放心？”
“如何放心将万法门交给他？”
“如何放心将天下正法，交给这样的弟子？”
闻疏白伏身更低。
“弟子不敢。”
掌门叹了一声。
“道逆乱世，凡人疾苦。我们这些修行之人，求法修道，不光是为了提升境界，也不光是为了多活几年。”
“疏白啊，你吃的每一口丹药，用的每一张符纸，每一划笔墨，皆不是凭空而来。”
“山下百姓春种秋收，供奉香火。”
“各地城池输送税赋，维持法坛。”
“无数凡人一生不得见法，却要将最好的米粮，最好的矿石，最好的药材，送到万法门来。”
“他们为什么愿意？”
掌门看着他。
“因为他们相信，万法门会护他们。”
“相信我们这些修正法的人，会灭尽道逆，还天下太平。”
闻疏白喉头微动。
掌门道：
“疏白你啊，我印象很深，你从一个小地方来到万法门，这一路上，也见过道逆祸行吧？”
闻疏白沉默一息。
“回师尊，见过。”
他眼前似乎又浮出年少时见过的那座村子。
天色阴沉，井水发黑。
墙角趴着的老人，已经分不清是人还是肉块。
哭声从屋里传出来，走近后，才发现屋里的人早就没了，只剩半张脸贴在门槛上，嘴唇还在一张一合。
那时的他只能看着整座村子一点点化成脓血。
“当时弟子只恨法力低微，不能早一步出手。”
闻疏白声音低了些。
“让整座村子都变成了脓血。”
掌门点头。
“你记得这个，便说明你还没有忘本。”
“万法弟子入门第一日，皆要宣誓。修一切正法，灭尽天下道逆。”
“这不是简单一句漂亮话。”
“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你们今日所得的一切，都有来处。”
“苍生供养我万法，我万法便要护苍生。”
“如此，才对得起他们的奉献。”
闻疏白俯身再叩首。
“师尊教诲，弟子铭记。”
他顿了顿，又道：
“弟子月课有缺，实在惭愧。只是这一次......”
“疏白。”
摇了摇头，掌门打断了他。
声音里只有一种更深的担忧。
“我今日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责怪你这次月课有缺。”
闻疏白怔了一下。
掌门缓缓道：
“月课是小事。”
“一个弟子，偶有懈怠，偶有疏漏，皆不是不能改。”
“我真正担心的是，你结丹数次不成，心中太急。”
“越急，越容易只看见提升修为境界。”
“只看见金丹。”
“久而久之，便会忘记当初为何求法。”
闻疏白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掌门声音很轻。
“疏白，你天资很好。”
“你入门这些年，修行勤勉，行事果决，诛邪也从不惜身。为师一直看在眼里。”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愿看你走偏。”
闻疏白心头那点不平，又翻涌起来。
是啊，我天生大材，如何久久...
“弟子愚钝，让师尊忧心了。”
掌门道：
“并非愚钝。你很聪明，只是人越聪明，越容易困在自己心里。”
“你如今看似只差一步结丹，可这一步，差的未必是法力。”
“也许是心性。”
闻疏白伏身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殿砖上。
“师尊提点，弟子万不敢忘。”
掌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殿中香烟缓缓上升化作一条极细白线。
许久后，掌门才道：
“不过，月课有缺，诸位长老确有异词。”
闻疏白心头恨意翻涌，该死的道逆，定是他！
“弟子愿受责罚。”
“不是责罚。”
掌门道。
“你是我的亲传，哪位长老敢罚你？能罚你？”
闻疏白不敢抬头。
掌门抬手，掌心中显出一卷功法
“这是无上观心法。”
闻疏白呼吸一滞，不不不，他不想要这些。
无上观心法。
万法门至上观心术之一。
传闻修至深处，可照见妄念，分辨本心，镇压心魔。
许多弟子求见无门。
掌门在此时将整本授给他。
但！
他金丹不成，绝不是因为心性不满！
“你且去万法崖静坐修行。”
掌门将那功法缓缓送到闻疏白面前。
“不到圆满，不可出关。”
“万法崖清苦，正适合磨练心性。”
“你在那里坐一坐，想一想。”
“想想你入门那日说过什么，你这一路来见过什么。”
“想想你将来若真成了金丹，若真站到更高处，究竟要做一个怎样的人。”
掌门看着他，目光依旧温和。
“疏白啊，人若只会往上爬，却从不低头看一眼脚下，那他爬得越高，便越危险。”
“为师不怕你一时结不成丹。”
“为师怕的是，你结成金丹之后，反而不知道自己该护什么，该杀什么，该敬什么，该畏什么。”
“到了那时，你该怎么办呢？”
这句话落下，大殿内寂静无声。
闻疏白跪在殿中，心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热意上浮，内里翻涌难平。
片刻后，闻疏白再拜。
这一拜，比先前更深。
“弟子谢师尊授法。”
“弟子这就前去万法崖。”
掌门点头。
“去吧。”
“不到圆满，不可出关。”
闻疏白起身，拿起功法，退出主殿。
殿外云海翻涌，群峰肃立。
他深吸一口气，就想长啸出声。
呆立良久，还是默然望向远处，拢了拢袖口，御风而起，向万法崖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