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力或者说是陈夯在青坪村废墟上枯坐良久。
天色从昏沉到漆黑，又从漆黑到惨白。
他一直坐在那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只剩半截焦黑的树身，枝桠断在泥里。
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带起灰烬，和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青坪村没了。
昨天还有人在村口骂隔壁小孩偷摘瓜果；灶房里还有炊烟升起，他娘会叫他少吃半碗，说他爹干活辛苦，晚上留点给他；隔壁二叔还拍着胸口吹牛，说等今年收成好了，要去镇上买一头牛回来。
如今什么都没了。
陈夯坐在废墟前，眼角血泪簌簌落下，落在满是灰尘的衣襟上，洇出一片发黑的痕迹。
他不明白。
为什么别人都死了，偏偏他还活着。
陈夯一点点站起来。
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扶住身旁半截土墙，抠进泥缝里，指甲翻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低下头，开始在废墟里刨土。
屋梁早已倒塌，碎瓦混着泥土，沉得像一整座山。
他一个虚弱少年如何刨得开？
他没有工具，也没有人帮他。
于是只好用手。
一点一点。
一把一把。
把碎瓦搬开，把土块刨开，把断裂的木梁往旁边推。
推不动，就咬着牙一点点挪。
挪到手掌磨破，血肉和泥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伤，哪里是土。
陈夯要把他们一个一个搬出来安葬。
这是他唯一还能做的事。
强烈的恨意支持着他。
恨得胸口发烫，如同塞了一团火，明明几日没有吃东西，却浑身发热，一次次从地上爬起来。
直到最后一座土堆堆起来时，天边漆黑灰白已不知循环了几次。
陈夯站在一排矮矮的坟前，身子摇摇欲坠。
风吹过来，把他破烂的衣袖吹得贴在胳膊上。
他的嘴唇干裂，脸色灰败，眼睛里血丝密布。
双手早已血流如注，十根手指肿胀破烂，指甲翻卷，有几处甚至露出甲肉。
他看着那些土堆。
青坪村的人都在这里。
只有他还站在外面。
陈夯脸庞抽动，扭曲着笑了一下，又好像在大哭。
然后他再也撑不住，直挺挺倒下去，脸砸在土堆上。
要死了吗？
死了也好。
死了就能下去见爹娘了。
可是……
可是仇怎么办？
谁来报仇？
谁来问一句为什么？
谁来把那些仙人从高处拖下来，让他们也尝尝青坪村的滋味？
陈夯的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恨意弥漫。
就在这时，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喂，不是我说，这里我这么惨吗？桀桀桀。”
陈夯眼皮动了动。
是谁在说话？
是因为要死了，所以幻听了吗？
那声音又响起来。
“蠢货，你不报仇了吗？”
报仇。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插进陈夯已经没有感觉的身体里。
他那浑浊双眼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
“报……”
声音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要报仇……”
“那就别死啊。”
脑子里的声音啧了一声。
“再说，你这死法也太丢人了。说出去要被人笑死”
下一刻，陈夯感觉后背猛地一痛。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面钻出来。
皮肤撑开，血肉撕裂。
陈夯闷哼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弓起来。
背后的皮肉裂开了。
一团扭曲血肉从他脊背上拱出，像藤蔓，像肠子，又像某种没长好的怪物肢体。
不断伸展，拉长，表面沾满黏稠血水，所过之处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陈夯想回头，但是他连转动脖子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感觉到那东西越伸越长。
最后，在顶端裂开一张大口，空气灌进来，吹得发凉
“你……”
陈夯声音发抖。
“你要做什么？”
“救你啊，嗯不对桀桀，当然是救我啊。”
脑中声音理直气壮。
“我都快饿死了，还问要做什么。青坪村有吃的吗？快想想，快想想。”
陈夯眼神茫然。
吃的？
村子都毁了，哪里还有吃的。
不过他想起一件事。
他家被毁得干净的厨房废墟底下，有一个小地窖。
那里面腌着几坛酸菜，他娘前些日子才腌下的。
说等天冷了，就拿出来炖肉吃。
他刚想到这里，背后那条扭曲血肉便猛地弹了出去。
砰的一声。
它直直插入厨房废墟。
碎木、破瓦、泥块被粗暴炸开
片刻后，那张大口从地窖里拖出一个酸菜坛子。
坛口封泥还在。
那怪口却根本不管，连封泥带坛口一并咬碎。
咔嚓。
酸水四溅。
风卷残云。
一口全部吞下。
然后又嫌弃似的撇撇嘴，把碎坛子吐了出来。
哐当。
陶片滚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血肉怪口又钻进地窖，拖出第二坛……
直到地窖里腌着的几坛酸菜被吃得干干净净，那条东西才慢悠悠缩回来。
陈夯趴在地上，脸上竟然浮现出了莫名红光，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要断气。
下一刻，极重的咸酸味从胃里翻上来。
他嘴里苦涩，喉咙发紧，脸一白。
“略….”
陈夯趴在坟前干呕。
可不知为什么刚吃下去的东西已经是消化得一干二净。
他肚子里空得厉害，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不断往外倒酸苦的咸水。
背后血肉已经缩回去了。
但他能感觉到。
那东西还在。
藏在他的身体里。
藏在皮肉和骨头之间。
像怪物
又像另一个自己。
陈夯抬手摸了摸后背，只摸到一片黏湿的血。
他声音沙哑。
“你到底是谁？”
脑中的声音顿时精神起来。
就好像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这一问。
“问得好。”
“我就是你啊，桀桀。”
“当然，你就是我。”
“你可以叫我……”
那声音拖长语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与阴森。
“【后见君】陈昊。”
陈夯沉默片刻
然后咳了两声。
“咳咳。”
他满嘴酸菜味。
“但我叫陈夯啊。”
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死寂。
身后废墟断木轻轻晃了晃。
发出吱呀一声。
脑子里的声音沉默了。
很久。
久到陈夯都以为它消失了。
那声音才茫然地响起。
“啊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