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东西。”
“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清楚。”
“是不是要害我?”
晕眩感消退后,陈夯猛地睁开眼。
周围那种颠倒错乱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散去,天地像被人揉成一团又强行摊开,眼前景象一阵远一阵近,连脚下原本熟悉的土地都像在缓慢起伏。
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全是酸苦咸味。
然而比起身体上的难受,心里那股被戏耍的怒火更快冲了上来。
他的血肉猛然化作触手将已经变回人形的黄三抓过来,随后五指扣住脖颈,硬生生提起来。
黄三双脚离地,两只手下意识抓住陈夯手腕,脸上堆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不是啊,爷爷。”
“真不是啊。”
陈夯盯着他,眼底血丝密布。
“为什么,奖励去哪里了?”
“说好的给我的东西呢?”
黄三喉咙被掐着,说话断断续续,心里已经是哑巴吃黄连。
这算什么事啊。
他原本只想着带个新醒道逆进去领赏。
谁知道这小子不仅是个大逆,而且进孽畜境前就没几分人样,出来后就越来越不对劲。
动不动掐人,问是不是要害他。
疯得比那些快要彻底腐化的老东西还吓人。
他真的还心智健全吗?
怎么感觉已经腐化堕落了?
当然,这些话黄三只敢在心里想。
毕竟眼下自己脖子还在别人手里。
眼前这位爷,压根没有什么同道情分可讲。
说错一个字,真可能被活活拧断。
黄三咳了两声,赶忙挤出满脸谄媚。
“啊呀,爷爷误会了。”
“天大的误会啊。”
“不是我赖账不给啊。”
陈夯手指微微收紧。
黄三脸色一白,语速立刻快了许多。
“只是这回的报酬,不是当场给的。”
“都算到长柳村心果里了。”
“爷爷且随我前去采摘即可。我认路!咳咳,不远,不远。”
陈夯目光越过黄三,看向其身后那道鼻眼俱全的血影。
陈昊站在灰暗天色下,身形似真似幻。
他咧着嘴,露出看蠢货的笑容。
陈夯问:“心果是什么东西?”
这话不知道在问谁。
黄三顿时打了个寒颤,连忙开口。
“爷爷,我们这些道逆,跟那些修士不一样。”
“他们修的是正法,吞吐天地灵气,自然能够长命百岁,心神澄澈无虞。”
“我们可不行。”
黄三说到这里,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陈夯的脸色,见对方没有立刻发作,才继续往下说。
“时间久了,能耐用得多了,人就越容易不像人。”
“刚开始,只是忘事。”
“忘了自己吃了什么,要做什么,答应了什么。”
“到了后面,心里那些念头也会乱起来。”
“明明想救人,却成了杀人。即使想说话,张嘴却只能吼叫,鼻子一闻见血,就忍不住扑上去咬。”
黄三越说声音越低。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谄媚淡了些,带上了几分恐惧。
“到最后,心数散尽,神智不清,人就彻底没了,只会剩下一具会动的皮肉。”
陈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所以这心果,就很要紧了。”
“我们吃了它,就能补回一点心数,再清醒一些时日。”
“厉害些的心果,能让快要腐化的道逆重新想起自己是谁,或者搞清楚自己的能耐道种到底是什么,怎么用。”
“差一些的,也能让人少发几次疯,多用几次能耐。”
说到这里,黄三又赶紧补上一句。
“爷爷这样的,自然用不上那么多。”
“爷爷心神坚固,天资绝顶,一看就是孽主看重的人物。”
“只是刚醒嘛,总得先吃点东西补补。”
“免得以后用起大能耐,心里乱,脑子疼,身上又生出些不听话的东西。”
他本想说得委婉些,然而陈夯手臂上那条若隐若现的血肉触手就在眼前晃动。
黄三嘴角抽了抽,没敢继续往下看。
陈夯沉默片刻。
“长柳村在哪里?”
黄三心里一松,赶忙道:“不远,不远。”
“翻过前头那片荒岭,再走半日就到。”
“那村子偏得很,平日里正法诸派也懒得去查。村里祠堂,有一颗老树受人供奉已久,想来心果便在那树上成熟。”
陈夯看着他。
“凡人种出来的?”
黄三神色微僵。
“也不能这么说。”
陈夯眼神冷了下来。
黄三立刻改口。
“是,是,也算是凡人种出来的。”
“不过他们自己不知道。”
“他们只当那树灵验,逢年过节拜一拜,求子求财求平安。我们借树取果,偶尔也帮他们挡些山匪野兽,这也算两不亏欠。”
这话听起来为何如此顺畅。
定是早就备好,拿来骗人的话!
陈昊在一旁大笑。
“他说谎。”
陈夯道:“我知道。你闭嘴!”
黄三迟疑一瞬,应该不是在说他吧?
陈夯看着黄三问:“心果怎么摘?”
陈夯的手重新扣紧。
黄三立刻陪笑:“好摘,好摘。”
“不过……”
“不过什么?”
黄三干笑两声。
“不过心果这东西,摘的时候有点动静。”
“会死人?”
黄三不说话了。
废墟外的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荒草的腥气。
陈夯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到了闻疏白那张干净出尘、毫无愧色的脸。
黄三见他不说话,心里越发没底。
这位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嫌死人太多?
不不不,他黄三觉得大概率是嫌死得太少?
陈夯缓缓松开手。
黄三扑通一声跌在地上,捂着脖子连连咳嗽。
陈夯低头看着他。
“带路。”
黄三一愣,立刻爬起来。
“哎,好,好。”
“爷爷这边走。”
他弯着腰,在前头引路,脸上又挂回那副贼兮兮的笑。
只是转身之后,他眼底却闪过一丝阴沉。
长柳村的心果快熟了。
本来有机会也该是和他那几个老相识分的。
现在多了这么个大逆疯子,怕是难咯。
哎,也没办法。
先把他带过去。
到了地方,自然有长柳村那棵老树收拾他。
黄三这么想着,脚步越发轻快。
陈夯跟在后面,神情平静得近乎木然。
在他身侧,血色陈昊虚影慢慢淡去,只余下一声低低的嗤笑。
“走吧。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