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柳村,说是偏僻,实际上并不这样。
至少陈夯远远看去,瞧不出半点穷僻山村该有的样子。
跟着黄三转过荒岭下来,山道尽头突兀出现一条青石宽路。
路面明显日日洒扫,干净异常。
两侧沟渠里水声潺潺,清得能照出人影。
还有那连片屋舍,白墙灰瓦,檐角齐整。
这哪里像一个偏僻村子。
分明是个镇子。
陈夯停下脚步,血肉又是炸起。
黄三脖子一缩,后撤跳开就是赔笑。
“爷,我可没骗你,这地方真是长柳村。”
“可能是这些年日子好了些,生的娃娃多了,这才盖了许多新屋子。”
“嘿嘿,村子嘛,叫久了就懒得改口。”
陈夯二人又走近一些,来到镇子街上
他们看见镇上来往行人,人人衣裳干净,面色红润富态。
而且这些人脸上都挂着笑,嘴角轻轻上扬,像是没有半点烦恼,满足得近乎麻木。
长柳村,长柳村,家家户户都种柳树。
哪怕院子太小,也要在墙根硬凿出一方土坑,栽上一截柳枝。
如今正是抽枝时节。
新柳青嫩,细叶如眉,微风拂过,每条枝桠摆动幅度竟然完全相同。
陈夯看得心里发冷。
陈昊反而大笑一声:
“好一个长柳村!”
黄三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爷,长柳村规矩多。”
“一会儿真到了地方,一定要少说几句话。”
陈夯问:“什么规矩?”
黄三左右看了一眼。
街边几个喝茶老人正慢慢转过头来。
他们仍旧眯着眼笑。
黄三立刻闭嘴,干咳两声,改口道: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外人少打听。”
“尤其是那棵老柳,别乱四处问人。”
陈夯道:“村里人不谈?”
“不谈。”
黄三声音更低了。
“这里禁谈。”
“谁要是问老柳许愿的事情,怎么这么多年没人病死饿死,那人很快就不会再问了。”
陈夯看向他。
“死了?”
黄三扯了扯嘴角。
心中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一行人来到这里完成孽主吩咐的事情。
第二天回去的时候,却少了一个话最多的人。
二人沉默前行。
越往镇子中心走,街道越宽,屋舍也越齐整。
路上行人见了他们两个外来人,同时停步望来,目光平静。
一张张脸转向他们。
眯着眼,挂着笑。
被这么多人同时看着,陈夯只觉恶心非常。
黄三额头已经渗出汗来,脚步也比方才慢了不少。
他心里算计得好,想要驱虎吞狼,但真到了长柳村,明显比陈夯还要紧张。
村中心是一座祠堂。
说是祠堂,但并不供奉祖先牌位。
祠堂外墙极高,将四周遮得严实。
从正门小口进入,是一段长廊。
两侧墙壁刻满杂乱的字迹。
依稀可见,应当是村民许下的愿望。
求子。求寿。求财。
求平安。
求丈夫归家。
求儿女活命。
那些字有的清晰,有的已经被风雨磨平,还有些被新刻的字盖住,密密麻麻挤在墙上,像一层又一层干涸的伤疤。
走过长廊,祠堂内正中间围着的,正是长柳村最大的老柳。
老柳高得惊人,树冠几乎遮住了整个中央空地,枝条从高处垂下,一直垂到地面,化为一层层青绿色帘幕。
数人都难以合抱的树干立在正中,树皮灰黑,沟壑深陷,一如老人脸上被岁月刻出的纹路。
主干中部鼓起一颗树瘤,隐隐有好像是一张垂首含胸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完全从树中脱出,胸腹还陷在木质里,头颅低垂,长发一般的柳枝披散下来,遮住了面目。
若不细看,只会觉得这树瘤奇异。
陈昊阴测测的低笑从身后响起。
“现在这世道,还有成精的妖怪...”
老柳枝条极长,低垂扫地。
枝上缠满红绳,红绳下挂着刻满愿望的木牌。
风一吹,满树细物簌簌作响。
树下正跪着几个村民。
他们双手合十,额头贴地,喃喃许愿。
他们说着愿望,脸上是一路上见到的那种满足的眯眼微笑。
好像能跪在这棵老柳下,把心里那点愿望说出口,便已经足够幸福。
他们只知道村中老柳灵验。
祖祖辈辈都这么拜,许完愿日子总会好一点。
若是要问原因,村中老人会眯眼笑起来,轻轻拍一拍发问之人的肩膀,说一句:
“日子好,就莫要多问。”
于是长柳村越发安稳富足。
每个人都知道该在老柳前许愿。
每个人都笑,毕竟心里那点苦早被轻轻摘走,只剩下一张安稳又顺从的脸。
陈夯看着这些人,只觉得浑身寒毛倒竖。
就在村民拜完含笑离去的同时,老柳树身中那道垂首含胸的女人树瘤突然蠕动起来。
柳树老而生灵,树干上的裂纹缓缓张开。
那张被柳枝遮住的脸,似乎抬了起来。
黄三脚脸色瞬间变了。
“坏了。”
陈夯问:“怎么?”
满树柳枝同时直指他们二人。
黄三头皮发麻,转身就想跑,才迈出半步,前方地面忽然裂开。
一条粗壮柳根破土而出,横在二人身前。
紧接着,无数青色柳叶从空中飘落。
落叶之间,一个女子身影一步迈出。
她穿着一身灰青长裙,满头长发由细柳编成,垂到脚边。
面容温婉,神色怜悯。
但开口声音冷冽,没有半点温度。
“哼。道逆也敢来此?”
“哈哈哈,没想到我陈昊还有再见到精怪的一天啊,给我死来。”
陈夯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他背后血肉已经四裂炸开,化为几道肉眼难察的黑影刺向那青绿色女子。
“找死!”
柳娘明显道行能耐更深。
发丝化青影,一闪而过,血肉触手已经被齐齐切下。
陈夯什么都没看清,心口剧痛传来,已是被柳枝捅了个透心凉,
柳叶张开,化为倒刺,挑起陈夯到女子身前。
“如此孱弱,恐怕心果没吃几颗吧,那常小鬼敢放你来取我这儿的果子?”
“真是越活越天真了。”
陈夯想要说什么,张开嘴唯有鲜血不停涌出,染红胸前衣襟。
该死的孽主,该死的黄三,果然是想害他!
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