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陈夯又死了。
柳枝穿心带起冰冷触感,仍旧清晰。
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看清柳娘如何动手。
只知眼前青影一晃,随后剧痛传来。
再之后连黄三惊呼的声音都像从极远处传来。
一切坠入黑暗。
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血影缓缓浮起。
天地远望,又化为亮线,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挂在虚无之中。
有了上次经历,这次醒来确实快了不少。
陈夯听见自己心跳?或者那是胸腔里血肉蠕动的黏腻声。
他重新睁开眼。
与上次不同,四下不再寂静无人。
陈夯还未完全回神,身后便猛地裂开一道血色影子。
陈昊从容踏步而来。
相伴是那令人生厌的仰天长笑。
“哈哈哈!”
那笑声响彻整片空间,震得世间亮线颤动不休。
“小小精怪,就算爷爷我没吃几个果子,你也比我弱多了!”
陈夯被大笑震得脑子发胀,伸手按紧自己的脑袋。
低头看去,只见胸前衣襟已经被血染透,身上那道被柳枝贯穿留下的血洞仍旧没有彻底消失。
伤口周围红肉缓慢蠕动,一点点拉丝合拢,看上去像有无数细小肉虫在皮下爬行。
他心中瓦凉瓦凉。
“这……?”
陈夯声音发哑。
“你做了什么?”
陈昊止住笑,瞥了他一眼。
“啧,确实有些弱了。”
“你竟然完全没看清那柳枝动作。”
陈夯脸色一沉。
怒意翻涌。
下一刻,他和陈昊几乎同时抬头,异口同声喝骂:
“是黄三和孽主算计我们,该杀!”
话音落下,两人又同时一顿。
陈夯甩了甩脑袋,只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两个互相撕咬的野兽。
“不对。”
“我问你这是哪里?”
“上次也是这样,我就活下来了。”
陈昊咧嘴一笑。
那笑意里分明是炫耀和难以掩饰的得意。
“既成有我后见君。”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那些纵横天地的亮线。
“好好看,好好学。”
“这便是我【后见君】的能力!”
话音落下,天地忽然倒转。
那些亮线不再只是亮线,而是开始缓缓聚合,扭动,延展。
一条庞大而惨白的东西,在二人眼前成形。
那东西白白胖胖,首尾难辨,身躯上生着一节又一节的先后纹路。
尾端,正挂着陈夯被柳枝刺穿的果。
血洞死亡,柳娘出手。
一切都清晰无比。
陈夯看得心口瓦凉刺痛。
陈昊狞笑一声,抬手按住那条白胖蛆虫,随手一划,时光倒转。
“凡有后果,必有先因。”
“她杀了你,便必然有她能杀你的前因。”
“只要找到前头,把那前因改了……”
他五指缓缓收紧。
“后面的果,自然就不认她了。”
只是这一次,那条因果蛆虫的头颅并没有很快显现。
它朝前钻了很久。
连陈昊脸上那副戏谑笑意,也收了几分。
陈昊看上去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眼神里浮现出惊讶。
“呵!这精怪来头不小啊。”
话音落下,无数亮线向后翻倒。
时光像被一只巨手按住头颅,硬生生拖回不知多少年前。
陈夯眼前光影变幻。
长柳村不见了。
那棵香火繁盛、红绳满枝的老柳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草木萋萋的林地。
林地中央,只有一棵普通柳树。
树下坐着一个男人。
他怀中抱着一名鲜血淋漓的女子。
女子胸口被洞穿,血不断涌出,顺着男人的衣袖滴落到柳树根下。
男人紧紧握住女子的手。
“你应该活下去。”女子声音颤抖,硬生生把每一个字节都从肺里硬挤出来。
“为了我。”
“为了这天地世间。”
“唯有你的能耐,能叫这天翻地覆……”
男人两行血泪汩汩而下。
他看着怀中人气息渐无,整个人被绝望撕碎。
“为何如此?”
“我明明说过,你要好好藏起,活下去。”
“为何不听!”
那悲痛呼号在天地间回荡。
一遍又一遍。
你要好好藏起,活下去。
这句话语融进女子将冷未冷的血里,化进柳树根须深处。
于是柳树灵应。
一点微弱神智,在血中生出。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那死去女子是谁。
也不知道那男人为何痛哭。
她只记得一句话。
要藏起来,活下去。
于是她藏了许多年。
后来荒野成村。
村人路过此处,见老柳枝繁叶茂,便在树下乘凉。
等到村中闹饥荒,有人无意跪拜许愿,求一份救命食物。
她在这呼唤祈祷中,神智突兀清明几分,于是柳枝横空,为村民刺来猎物。
于是又有人来不断许愿。
再后来,红绳挂上枝头,木牌刻满心愿,香烛在树下点起。
一缕香火,一年香火,十年香火。
香火繁盛起来,便成了愿力。
愿力日日洗礼树身,也日日浸泡那点从血里生出的灵智。
她开始能听懂人言,分辨哭声,能尝出愿望里的苦。
有人求活,她便摘走死亡的苦。
有人求财,她就取掉清贫的苦。
被摘走的东西,顺着红绳木牌回到树里。
慢慢凝结成果。
心果。
非善非恶,是为苦果。
于是长柳村越发富足快乐
几百年下来,祠堂建起,外墙刻满旧愿。
老柳枝条遮天蔽日,红绳木牌堆得像一片血色云霞。
香火旺到白日不散,夜里不灭。
每一个来许愿的人,都在喂她。
每一句不能说出口的苦,都在养她。
她藏在树中,百般隐忍。
明明人形已具,神智已开。
柳条张开时,能让天色暗沉。
她却并不出世,只一直等。
因为那句融进血里的话,还在她灵智最深处响着。
要藏起来。
要活下去。
活到香火成海。
活到愿力满身。
活到有朝一日,
她倾尽这千百年愿力而出,带着无数被摘走的苦,成为一场席卷人间的大劫。
到那时候,世人都会在她面前跪下许愿。
可惜…….
陈昊看完这一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好一对苦鸳鸯。”
他抬手按在那句旧愿之上。
数百年香火压上心头。
男人血泪未干。
陈昊手掌落下时,横跨千载的光阴都在随着他脸上狰狞笑意剧烈震动。
“可惜。”
“你今日遇见爷爷我了。”
他五指一抹。
你要好好藏起来,活下去。
骤然扭曲,字字崩裂。
凭空变为:
陈夯要藏起来,好好活下去。
那一瞬间,千百年前,男人涕泪横流,眼底却忽然闪过一丝迷茫。
陈夯是谁?
他怀中女子气息渐无,唯余满手鲜血。
为何天地之间,忽然多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千百年前,哪有陈夯在世?
于是整条亮线骤然崩毁。
那个男人的愿,女子的血。
柳树初生的灵智。
千百年来的等待,在这一刻都落了空。
天地四方,猛然拉近。
陈夯整个人撞入一片白茫茫之中。
柳枝倒卷。
血洞复圆。
黄三惊骇的神情还停留在脸上。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方才那一瞬间的变故里反应过来。
陈夯,不,陈昊,又一次活了!
时间再转。
黄三脸上的惊骇一点点变成迷茫。
像有人将刚刚发生过的事情从他脑子里抽走,只剩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
陈昊眼前,柳娘精怪的身影还维持着出手后的姿态。
她眉眼低垂,灰青长裙如烟如树皮。
可那张温婉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惊恐。
她不明白。
自己为何在这里,心中空空荡荡,再也抓不住根系。
下一刻,柳娘整个身子开始扭曲。
灰青长裙化作飞灰。
满头柳发,寸寸枯黄。
她张了张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身影在陈昊面前静静消散。
身后古柳剧烈震动。
满树红绳木牌哗啦作响。
枝桠一根根低垂下来,如同老人弯曲的脊背。
片刻后,一颗果子从枝叶深处缓缓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