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之前,我正好出门走向便利店。
稀稀落落的,路边的水塘泛起涟漪,我开始懊悔没有早点出门。
如果早点的话,裤脚就不会湿了吧,我低下头看着那一圈深色的轮廓,有点烦躁。脚步不停,一直到视野的边缘泛起了白色的光,那是便利店的招牌在闪烁。
我抬起头,在那朦胧的光芒中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一名少女,一道纤细的侧影,仿佛从夜晚背景里渗出的一点墨迹,也许不比那细碎的雨要重多少。
她穿着黑色的水手服,并没有撑伞,就这样靠在便利店的墙边,我不晓得她此刻究竟是否淋湿,但那之中有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氛围,我不想去打扰。
也许就是有这样的人吧,我心想。
抱着这样的心情,我踏上便利店的台阶。但是衣角却被什么勾住了。
是树枝吗,我顺着方向看过去,却见到一只纤细的小手,顺着那只手往上,我看到湿淋淋的水手服紧贴着她有些颤抖的身体,长而亮丽的湿发在她的脸上有些凌乱,却更显其肌肤仿佛透明般的气质。
她的脸上,那双乌黑而明亮的眼睛,此刻的确直勾勾地盯着我。
雨声在此刻格外安静,仿佛是因为她有话要说。
那一瞬间,尽管是无端的,我却满心期待着,不,是全身的细胞都鼓舞着,这样美丽的人会说出什么话语——
“喂!大叔!”
……谁?
我吗,但我才大四,虽然现在没有剃胡子,难道大叔说的是我吗?不是这样的吧,喔,我知道了,一定是我身后的路人吧,就是那个拎着泡面和纸巾的家伙,快滚开你这家伙不要现在破坏氛围呀——
“摇头晃脑什么呢大叔,说你呢!你看起来身上像是有点钱的样子,借点来花花吧!”
像突然化身Niko,我有种全身无力到要趴在地上的冲动。
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一段曾经美好的邂逅,就这样彻底结束了。
我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幻想碎掉的声音。不,大概除了幻想还有别的什么也一并碎掉了。
我看着面前的少女,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借钱?先不说我凭什么看起来有钱,现在的女高——不,暂时先不纠结你的文化造纸——已经把敲诈勒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了吗?”
“哈?什么敲诈,这是‘借’。”她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原本透明疏离的气质荡然无存。她指了指便利店里琳琅满目的货架,又揉了揉自己毫无起伏的肚子,“我饿了。等我搞到钱了会还你的,加倍还你,行了吧?”
雨势在这时突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便利店的塑料雨棚上,发出沉闷的噪音。狂风卷着冰凉的雨丝潲了进来,正好打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那样子看着像小动物一样,真有点可怜。这样的小孩要怎么搞到钱。
真是败给她了。
“先进来吧,大叔我可不像你们年轻人,禁得住雨淋。”我叹了口气,拍开她抓着我衣角的手,转身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响起,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温暖热气。
半个小时后。
我坐在休息区的塑料椅子上,木然地看着眼前的餐桌。上面已经堆了三个空掉的饭团包装袋、一盒连汤都不剩的乌冬面,以及两个关东煮的纸杯。而坐在对面的少女,正极速地撕开第四个面包的包装。
“你这是几天没吃饭了?”我眼角抽搐地看着自己微信钱包里缩水的数字,“还有,我再声明一次,我今年大四,正在准备毕业论文,不是大叔。”
“知道了,大叔。”她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应答,甚至连头都没抬。
“……叫哥哥。”
“不要,好恶心。”她咽下最后一口面包,顺手抄起旁边的热牛奶喝了一大口,这才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热气熏蒸下,她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终于被喂饱的野猫。
“吃饱了?”我敲了敲桌子,“吃饱了就赶紧回家。看你的校服是附近高中的吧?这么晚不回家,你父母会担心的。”
听到我说的话,她捧着牛奶的手似乎在空中顿了顿。
啊啊,原来是这样,也难怪会离家出走,但我可不想和什么社会新闻扯上关系啊,话说她父母应该会付我钱吧?
那孩子一下子变得有些蔫巴,眼神不像看着我,而是在看我身后某个地方,刚刚风卷残云的气势也消失不见。
“我不想回家。”她的声音很轻,但却没有颤抖和迟疑。
我愣了一下。问题发言这几个字在我脑子烟花般炸开,有个听起来很像反诈中心的的声音在告诉我就此打住、结账走人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不然三年起步云云……
可看着她那件还在滴水的水手服,以及那一头湿漉漉、黏在脸颊上的黑发,那些劝诫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想起来我也是小孩子的时候也这样一个人离家出走过,虽然没能跑多远,而且说不定那时候还未必有现在迷茫呢,但莫名的,我觉得那时要是有个大人肯帮助我,我会不会比现在要更像样一点呢?
外面的雨下得铺天盖地,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啧。”我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站起身,“算了,今天雨太大了。不管你要去哪,至少先找个地方把衣服弄干。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是个单身公寓。”
话刚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这是什么犯罪发言,耳朵旁不仅有叔叔还有警笛在轰轰作响了,那是我人生的警笛吗,现在究竟是升到五颗星还是已经亮红灯了?快骂我吧,只要骂一句我立刻转头就走,不对,骂一个字我就立刻转头就走,不不不,瞪我一眼,要是瞪我一眼我就撒腿就跑。
可是,她只是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我,那有点不像小孩子的眼睛,倒像是前几天把我赶出门的那个HR……过了几秒,她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
“好啊。”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那就打扰了,大叔。”
直到把她领进我那间堆满课本和论文资料的狭小公寓时,我克制不报警抓自己的冲动达到了顶峰。
她站在玄关,打量着我那把唯一的电吹风,然后转过身,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我说:
“在雨停之前——不,在事情解决之前,我就暂时借住在这里了哦。作为报酬……”她歪了歪头,指着我乱七八糟的单身居所,“我可以帮你打扫卫生。”
我看着这个浑身湿透、来历不明却反客为主的少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我未来的实习生活、我的毕业论文,还有我平静的大学尾声,似乎都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晚,随着她的入住,就要发生些我一定不会喜欢的变化。
......说起来,果然环境描写很便利呀,有能者只要寥寥数笔就能轻易将读者带入一段氛围和事件中,甚至能给原本让人诧异的挑眉的情节增色。如果我说一个毕业即失业的废人窝在单身公寓里憋着脑子想论文的话那一定只是一幅既无趣又残酷的光景吧,但我如果在这里写到——白炽灯的光线挥洒在这片四米见方的小屋内,洁净的书桌上一个仿佛有为的、然而此刻稍有些焦躁的青年正单手支脸,对着面前的电脑出神。而他身旁则是被打扫的井井有条的家具与床铺,被单上深蓝色条纹令人联想到宁静的海洋,在那海洋上则躺着一位十五六的少女......
嗯,少女,为什么会有少女呢?话说为什么我的房间会变得这么干净,好奇怪啊,简直比明明在Mac上没有问题的格式一移到导师的笔记本上就会乱糟糟害我被狠狠骂了一通还要奇怪。不不不现在不能想这些,但是说到底为什么不能在论文里加点环境描写呢,一定能水不少字数吧......
“大叔你一个人在嘀嘀咕咕什么呢?”
说话了,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我房间里仿佛少女一样的存在说话了。
“不是大叔,是戴安澜!”
糟糕,没忍住吐槽了,传说里总说妖怪要是开口就绝不能回复但我还是回复了,难道说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成真了,是帽子叔叔的领域展开吗?
逃避现实大失败。我终于放弃了。原本只是学术能力不行的我现在终于连道德水平也彻底跌入谷底,果然是那个什么破窗效应还是首过效应吧,都是那些强迫本科生要写毕业论文的家伙的错。
今天是201X年的2月4日,寒假就要结束,而我则如上文所述仅仅是一个可悲的男人。在我旁边的少女名叫林茵,是我昨天晚上在便利店门口碰到并带回家的高中女孩括弧疑似。
因为昨晚出门已经是接近十二点,所以只能草草在便利店买一些一次性的贴身衣物回家,她自己的衣服也得在我的洗衣机里滚过后烘干,所以她现在身上穿的是我前两天去二手市场买的便宜T恤和短裤,对我来说有点太小对她则是稍稍有点大,有些轻飘飘的挂在她的身上,露出漂亮的锁骨和纤细的手臂。
顺带一提上面还有“I❤人类”的图案。
“奥特曼,你就这么喜欢人类吗?”
不用说,这是林茵憋着嗓子模仿佐菲发出的声音。
“话说这哏也太老了你只是个高中生麻烦这个时候用更接近你时代的游戏人生来玩好不好。”
“我才不看这种一听就知道第一季做完以后就遥遥无期跟作者比命长只能翻着那几卷以泪洗面的作品。”
“你这不是知道的很清楚吗!”
我叹了口气,把旋转椅转一圈前顺便把电脑上那个只憋出个开头的文档最小化,大概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够和大洋彼岸那个巴西人无比得感同身受吧。
现在是凌晨三点钟,除了有论文要处理的理由外,睡不着的原因还有转身后面对这个仿佛无辜的在我的床上晃悠着小腿的女孩。话说我们用的是一样的洗发露和沐浴露吧,为什么你这家伙闻起来要这么香啊。
“大叔,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好老的搭讪词,话说不是大叔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不对是戴安澜,要我说几遍你才记得住呀。”
“我开玩笑的啦,因为我看你好像很紧张嘛。”
女孩眨了眨眼,然后用手拍了拍她大腿右边的床像在示意我坐下。搞什么啊这么自来熟,而且那张床本来就是我的吧。
看到我有保持距离的拘谨意思,林茵却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仍只是笑眯眯看着等我开口。
“说起来你打扫的还真干净呀,明明本来要那么乱的地方。”
“要我说有点感恩之心是会长寿的哦,现在是不是有点庆幸碰到我了?”
“少来,天亮你就得走。不管是治安管理法还是刑法还是未成年人保护法,不是我自夸,哪一部大头书都可以把我砸的扁的像一只虫子。”
“哇原来是法学生......啊不对,原来是废柴,话说你刚刚搞半天没动笔是在查法律文书哦?”
“是又怎么了啊!教师资格证可是这世上少见的比奶酪还要入口即化的固体呀!”
“我倒是觉得布丁要更好......唔不对不对,感觉再接下去就要无家可归了,得让你见识见识你不得不把我留下来的理由。”
什么理由?难道这孩子在收拾过程中把我不可见人的秘密找到了?
“你现在想的是那个先用棉布再用塑料袋再用黑色塑料盒装起来的可疑东西吗,不是啦我说的不是那个。”
“哦幸好,不对这个顺序你绝对已经拆开看过了吧!”
怎么这样,我已经没脸见人了。
“我说的是更重要的,跟你性命攸关的东西。”
林茵说着,从床下掏出一柄桃木剑,我眯了眯眼,想起来这个是从我搬家那天就放在柜子里的物件,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乱七八糟的石头和雕像放在房间各个角落。
“喂喂,房东说过不能乱动这些东西的。”
我有点紧张起来,这小孩是要干嘛,话说她的背景难道是跟什么可疑的教团有关系吗?
“不过是些外道的把戏,但对你这样的普通人效果已经很显著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手中的桃木剑说。
“何意味啊,这也是你人生中一定要找机会说一遍的台词之一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夜晚寂静无声,屋里白炽灯兀自将光线打在林茵的脸上,这个刚才还在跟我扯淡的少女似乎周身都变得有些凛然,摆脱不要是来真的易经国学什么的我可接不上哏啊。
“虽然不是,但说出来感觉不错!”林茵扬了扬下巴,还煞有介事地挽了挽并不存在的袖子,“不过我现在可是认真的。你以为你论文憋不出来只是因为你学术能力不行吗?不,是因为你被这屋里的‘五行死局’给冲到了。”
“哈?你少在这里把我的无能归咎于超自然现象,我的无能是很纯粹的个人原因好不好!”我忍不住大声反驳,试图用吐槽来驱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可是脑子里又忍不住会想起,我居住的这座城市的年岁的确可算得上古城,我也并不是没听过一些传闻。
“狡辩。”
林茵嫌弃地撇撇嘴,完全无视了我的抗议。她赤着脚跳下床,动作轻盈。走到门口后,用桃木剑的剑尖挑起我昨天随手挂在衣帽架上的一件黑色大衣,接着,又用我看不懂的理由,碎碎念着把我房间那些原本看起来毫无规律的石头、雕像,甚至连书桌上的笔筒和台灯位置,都挨个挪动了一遍。
在她收拾之前,我都不清楚我房间有那么多不太常见的玩意,本来她搬那个长霉的泰山石的时候我已经有点发毛了,后面不知道哪里又冒出来一个据说是叫人头牛的玩意,顾名思义就是长着牛头的人形雕塑。在这时我承认我已经有几分信她大概是某个离家出走的宗门圣女了。
“大叔,你知道风水吗?这里之前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横梁上的红布、厨房的辣椒、还有你这面全身镜。怎么会有正经人把镜子对着床放,你半夜起来上厕所不会把自己吓到吗?”
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笃笃”敲了两下,转过头冲我眨了眨眼,声音突然压低:
“就在半个月前的晚上,有个可悲的男人坐在这面镜子前面掉小珍珠,镜子可是把你的怨气全记录下来了。现在它正对着你的书桌,也就是这位‘戴安澜’同学的脑门,你能量场不乱谁乱?再说了,你一个老师,五行多半属水,这局就是拿你这种阳气足的大学生来当启动阵法的工具人呢。”
我的老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像是被人当众扒了底裤。半个月前考试落榜的那晚,我确实在这屋里丢脸地哭过。但听到后面,我还是忍不住打断她:
“喂喂,越说越玄乎了啊。照你这么说,这房子这么哈人,我天亮直接收拾行李搬家不就得了?它总不能长了脚追着我杀?”
“搬家?”林茵停下动作,回过头,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你都在这屋子里住了那么久,阵法早把你腌入味了。就算你现在搬去天涯海角,该倒霉还是得倒霉。这叫局中人与局外人阴阳相隔,逃也没用。”
“那怎么办?合着我只能在这等死?”我翻了个白眼,心里那股唯物主义的防线虽然在死撑,但脖子后面不知为何已经开始冒凉气了。
“所以说你走运碰到了我呀。”
林茵突然展颜一笑,露出右边的小虎牙。她轻巧地抱起那面沉重的全身镜,将其转动了一个角度,斜斜地指向了书桌的侧面,镜面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声。
“想要破局,必须得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外人在这里住满七天,而且每天都要重新调整屋里物件的位置,把‘气’一点点导出去。所以呢——”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桃木剑往床上一扔,双手合十,神棍兮兮地闭上眼睛:
“好了。我现在把镜子偏过去,再用你柜子里那块石头压住煞气。大功告成!这样你的怨气就会精准反弹给你的论文,说不定今晚你就能文思泉涌,一小时狂飙三千字。”
“要是写不出来,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反弹给大地。”我没好气地说。
然而古怪的是,当晚我的确感觉到整个人焕然振作了许多,并且开始流畅地向电脑中输出我的学术垃圾。在天刚破晓时,一份文档正初具人形地摆在我面前。
“喂神棍,你好像有点东西呀!”
我兴奋地喊道,但却没有听到回应,回过头才发现那孩子已经在床上睡着了。清晨的几缕薄纱般的光束随风拂过她的脸庞,我几乎能看到那稚嫩的脸上的绒毛在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昨晚黏腻的湿发在此刻柔顺地铺在床单上,四散的尘埃在上面自在的飘散着。
这让我几乎会想起一些温馨的往事。啊,我就说多余的环境描写会把很扯淡的事改变吧,我现在竟然在认真思考要不要让这个孩子多住几天了。
唉,真出了事该怎么对帽子叔叔说呢,其实我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来的?
就像论文一样,只是一个开头,却带来了更多未完成时不曾有的烦恼,我在此刻已并非独自一人的屋内,长长的叹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