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长叹出一口气
……叹出…….气
———
诶?
刺目的阳光射在我的脸上,令我有些晃神。
我下意识地将手遮在面前,透过指缝,是一排白刷刷的建筑群。
整洁明亮的教学楼在春日的的晨光里显得有些晃眼,广播里正放着熟悉到让我想起高中跑操的处刑音乐。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在二手市场淘来的、腋下甚至有点开线的黑西装,以及手里那本厚重的《高中生物必修四》,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狂跳起来。
造孽啊。
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才在把论文初稿打成包发给导师,以为自己终于能脱离苦海走向社会、去迎接哪怕是996的福报,结果兜兜转转,我居然又一屁股坐回了高中的办公室里。
“戴老师,别紧张,现在的孩子都很听话的。”旁边一位带队的资深女老师端着保温杯,冲我慈祥地笑了笑,“高二(3)班是尖子班,班长很负责,有事你找他就行。”
“好的,谢谢您。”我回报了一个一定很难看的微笑。
戴老师。
真是个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称呼,只会让我联想到在漫展上被某人开盒的经历。要是底下的调皮学生起哄喊我大叔,我大概会在讲台上哭出来。
哈哈,又来了,我已经开始开自己年龄的自虐玩笑了吗,这还是新鲜的头一次呢。
我拍了拍脑袋,虽然本来就空荡荡的,但好像终于出了故障,用起来有种吃力的迟钝感,像连着熬了几天的通宵。总感觉这半个月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总不会是因为因为我最近为了赶ddl睡眠不足吧。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教案,视死如归地再度迈进校园。
高二(3)班的门口。
是朗朗的读书声在推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几十双充满着青春期清澈与愚蠢的眼睛齐刷刷地钉在我的身上。幸好是尖子班,应该是考虑到既要让实习生能上手也不能太过耽误教学吧。
我走到讲台中央,把教案搁在上面,准备来一段谦卑且可靠的自我介绍,如您所见,我正是一个要依赖祖国花朵们供养的废柴教师,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温柔对待我脆弱的内心。教室里则非常安静,安静得我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内心独白。
“卧槽,新来的实习老师?看着有点老啊。”
“他的西装是不是二手的?”
“又多了几节好睡的课诶。”
“感觉像个大叔……”
“不是大叔,是教师生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大决战!不对,是戴安澜!”
我在内心疯狂咆哮,好悬没有对我幻想的虚空之声吐槽出口。我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维持起作为人民教师的尊严,在黑板上极其做作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三个月的生物实习老师,戴安澜。接下来的日子,希望大家……”
讲台下的反应有些平淡,高中生们对一个注定只是过客的实习老师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除了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一个男生。
那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孩子。
他穿着洗得一丝不苟的黑色校服,坐姿端正,头发整齐的不像是个高中生,皮肤是那种健康的白皙,也没见到多少青春痘,鼻梁上架着的是一副无框眼镜,仿佛是一个古典式的美少年。看到我写完名字,他立刻微笑着带头鼓掌,底下的学生这才稀稀拉拉地跟着拍起手来。
“老师好,我是高二(3)班的班长,林佑山。”少年站起身,冲我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温润如玉,“接下来有什么需要协助的,请尽管告诉我。”
林佑山。
真是个好听且充满正气的声音,简直是此刻的救世主,现在孩子中竟然还有这种人间天使,对比起来,不懂事的拖欠作业的我才要管他喊一声老师。
“好的,谢谢林同学。”我以极细微的动作拭去眼角感动的泪花,翻开花名册,“那我们先点个名,熟悉一下。”
点名的过程乏善可陈,直到我的手指划过倒数第三个名字。
“林茵。”
我念出了这个名字。
教室里一片安静,没有人应答。
“林茵同学没来吗?”我抬起头。
班长林佑山推了推眼镜,脸上依然着保持微笑,轻声答道:“戴老师,林茵同学请了假,可能要稍晚一点到。”
“哦,好。”我没多想,提笔在名字后面划了个圈。
然而,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后方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有些沉重的闷响。那声音在安静的课堂里显得有些突兀,像是某种冰冷生硬的重物撞击在门框上。
我停下粉笔,转过头去。
一个女孩正站在门口。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身上的水手服却规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但她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是没吃早饭吗?话说我高中的时候也经常不吃早饭,不过这位就是我们班唯一迟到的那位同学吧,是时候该发挥一下教师的威严了——
——林茵同学……?
……在看清她脸的那一瞬,我的脑子里模模糊糊的部分好像发出了柏青哥立直的声音,马上就要弹出一些五光十色的动画光污染。
一种无端的熟悉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学生吧,可我的视线连带着刚才还在边上课边发抖的脚底板一起被磁铁牢牢吸住,无法动弹。
她的面色冷然,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乌黑的眼眸,但此刻却仿佛死水。不知为何,我仿佛见到我自己正呆然映照在其中,是的,她正在看着我,只是这样而已,但只是这样吗?我此刻是不是不应该感受到,心脏之中那微妙的刺痛感。
“报告。”她的声音很轻,她终于开了口,但也移开了视线。
底下的学生们骚动了一下,不自在的感觉,不自然的动作。
“进、进来吧。”我有些结巴地说道。
于是,她从讲台旁走过,带起一阵有些凉意的微风。奇怪的是,那风里隐约有一股熟悉的香气。
我看着她走到后排坐下,神情冷漠得就像是一尊人偶。
我在讲台下面的学生就要察觉到异常前重新开始讲课,但从他们的反响来看,我后半段的糟糕的课程大概被彻底当作自习或是睡眠的白噪音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的教师之魂已经在实习第一天觉醒到这种令人作呕的地步了吗?就算不是热血系教师,也至少不要是这种由暴龙兽进化到丧失暴龙兽的路线呀……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铃响。
我夹着教案,在讲台上磨蹭了半天,看着林茵座位周围方圆两米直接变成了无人区。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而那位温和的班长林佑山则主动走了过去,将一份笔记放在了她的桌上。
原来是兄妹。都姓林。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开线的西装,朝他们走了过去。
“林佑山同学,林茵同学。”我试探性地开口。
林茵并没搭理我,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哥哥走到她身前,挡住了我看向少女的视线。
“戴老师,有什么事吗?”他问道,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
“啊,也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我挠了挠头,试图用自己仅剩的不是用来自虐的烂梗跟他们拉进距离,“林茵同学今天迟到了,我看她脸色不太好。作为你们的生物兼健康老师,我觉得有义务提醒一下。高中的学业是很重要没错,但毕竟不是世界的中心,说到世界的中心那当然是凉宫春日了哈哈哈。”
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啊,不要惊慌,当务之急是先找找哪里有时光机。
林佑山愣了一下,他好看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以及些许难绷。他似乎没想到一个新来的实习老师会冒出这么一句,是的,就连我自己也没想到。终于,他尽力绷住,然后推了推眼镜:“戴老师,你说的意思我懂了,但下次用这么老的哏除了我以外的人可能会质疑您的沟通能力有障碍。”
“你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和“对不起林老师!”的声音在我脑内同时响起,我一鼓作气,想要接着讲下去。
“林茵同学,你昨晚没睡好吗?还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看着她有些关切地问道。
林茵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玩着手里的一支黑色签字笔,那笔尖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听到我的问题,她那长而亮丽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我,接着便重新转过头去看窗外。
糟糕,刚来学校第一天就被女高讨厌了。
我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林佑山。
按理说,作为长兄兼班长,林佑山此时应该出来打个圆场,或者解释两句。可奇怪的是,林佑山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落下,但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神却在刹那间深不见底。
“戴老师,小妹只是性格有些内向,并不碍事。”林佑山的声音依旧温润,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客气的疏离,“劳您费心了。学校的规章制度我们都明白,以后不会让您难办的。”
这是闭口不谈的意思。
哪怕是我,也听出了这其中拉起的警戒线。
“啊……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我有些悻悻地退场。
一直到我离开教室,那孩子的双眼也始终望向窗外。
啊,说起来今天上午已经已经没我的课了,就这么去吃饭吧,如果不干点什么分散注意力我一定会发神经的。
只是抱着这样简单的念头,可当我路过学校中庭的林荫道时,却见到了令我脚步停滞的光景。
今天并不是什么领导视察的日子。但是在教学楼前,在那些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人流中,却突兀地穿插着几个身着纯黑西装的成年男人。
他们身材高大,面色阴沉,墨镜折射着刺眼的阳光。他们不像是什么普通的家长或老师,更像是什么机关的专职人员,在学校的各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那是哪里的人吗?”路过的两个老师在低声嘀咕,“最近学校周围怎么老有这种人转悠……该不会校长要被抓了吧?”
黑西装,冷漠的兄妹,莫名其妙的记忆,以及我此刻胸中那见鬼的窒息感。
啊啊,寒假的最后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