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梦境。
荒芜之地的中央枯坐着一位孤独的少女。
干涸的裂纹无尽头地蔓延，大地已经失去了万物生灵的庇护，死亡在伸展手臂。
说得迷糊点，就像是根系上的无数文明写下最终结局的时候，接下建议增添了可有可无的一笔点缀。
莫挣扎，否，则苦。如断翼弱鸟，落网舞蝶。而追求守护的肉灵早就嘶哑在被撕裂的梦境，崩溃在破碎的命运。理想在心脏中发出了高塔倒塌的声响。
不知是谁敲响了丧钟。回荡的哀乐提醒了她，最后的花种被埋下在了剑冢的旁边。
泪水落下化作甘霖，牺牲带来了漫天星辰。
是谁在不断祈祷着奇迹？希冀于无尽轮回的可能？
已经不知道最初是因为秉持着何种主义迈开了步伐，无论也如何都想不起来那个模糊了记忆的身影是谁。
天蓝色的头发在狂风中陷入了凌乱的漩涡。依旧双手叠握，轻声吟唱。百灵鸟般美妙的歌声缕缕响起，萦绕在这片大陆之上……
自由盘旋的乌鸦干扰着她，稍不注意，锁链便攀援而上囚住了她，叫嚣她的罪孽。炙烤，冰封，无尽的叠加，恐怕连石像都不能维护其千年的寿命。然而，有什么东西冲散了折磨的包围圈。
那是一只大雁。
在它飞走之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草地的茵色绿到让人无可质疑，但也有些审美疲劳。
少女颦起了眉：“啊…这么离谱，肯定是梦境吧。”
紧接着毫无理由地，山地隆起在她的脚下，突然形成的高角度斜坡使得平衡从少女的四肢间溜走，眼前只剩下翻转的地面。当然，实际上翻腾的只有她自己而已，并且她还和裹着雪的土石来了次充分的亲密接触。
停下之后，单薄的玄衣当然是抵挡不住现在白茫茫一片天气的威力，今夜必然是将在顿享用寒冷彻骨的漫长干草粮中度过。
那最后的最后她还是不堪重负地倒了下去。她的眼睛睁睁合合，她不能睡，她好想睡，她看到了漫天大雪。最后她还是默默闭上了眼睛，像一座雕像，等着听人们的评判，然后风化，化为齑粉。
……嗯？我还活着啊。
羽翼覆盖在了她身上，同时也有血流到了她身上，很暖，但也有种刺激到神经的难受感觉，从死里回转过来，能舒服才怪呢。她有些分不清这是哪里传导出来的的触觉，他…它是从哪来的。它的翅膀明显受损严重，还插着一支箭。像是是遭到了多重的打击一样，一点喘息的机会也没有得到。
“你和我一样迷路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一会春天一会冬天的，能不能正常一点。”
大雁的眼神闪烁，好像在说什么。她尽全力去理解，脑子里却只是蹦出来诸如像“春天是你带来的啊”这类莫名其妙的词句。少女苦笑着下意识摇了摇头，像是做出了否定。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雁的声音呜咽了，它没有再发出别的动静。只是抬起脚，露出了上面的红色流苏。天气一点也不好，太冷了，太痛苦了。
是吗……哈哈。
是谁在笑。
事实证明，这只是她的幻觉。
没有什么春天，也没有什么概念，只有时间轴才有空去刻下这些。
翅膀的温度还残留在肩头，然后在风吹过之后，有个声音传来。
“你……？”
是极度轻佻的一个男声。
她认得的。
鲜艳妖冶至极的曼珠沙华就此盛放。
摇曳的是生命，坠落的是死亡。
“梦该醒了。”
像是来自某个天穹的遥远声音，悲哀得像是未曾幸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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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从梦中醒来，映入眼帘的地方却让她感到相当陌生。
高大的落地窗无阻于星辰光芒的投射路径，点滴的星光勾勒出房间的轮廓。嗯……首先是身上盖着的绒被，从质感来看想来也是高级的产品。其次是蕾丝绸质感的窗帘，还有任凭是谁也能一眼看到的，桌上别有情调地插在瓶中的白玫瑰花。造型古典，花瓶的材料是水晶瓶，很漂亮，它的反光很好地映衬出了纯白瓣上的夜间露珠。
这里是……哪里？
记忆涌来，像是具象化的一波一波的浪潮。压得思维有些喘不过气。卡拉哈里德的、裹着沙子的热风、疑似是来自末绎的被操纵信徒的围堵…令她头疼的长矛和扬焰窒息的压倒性的法术以及陵名老师（长官？不过对我来说应该是老师吧）如同神迹降临般的纯白法阵……以及最后回来之后，那个家伙…居然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凌娜试图坐起身，肩部隐隐传来钝感的痛觉。这种若有若无的触觉让她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好在伤口显然已被处理过，看上去做得还很仔细。上面缠着干净的绷带，似乎还敷了草药。
“感觉怎么样？”
一位女生开了口。凌娜这才发觉她是一直都站在自己的身旁的。
月光不是很亮，但勉强能看见依靠在窗边的金色长发，以及应该是群青色调的长裙。看起来模样年轻，身量娇小，但凭借直觉，凌娜觉得她起码算是这里的贵宾类的人物，并且自己还借住在这里，再加上刚才她询问自己有关身体的问题，那么……
“我很好。谢谢您的照顾。”
对方缓缓道，声音带着些半成熟的少女气息：“就在这里休息吧，离天亮也不久了。”
“谢谢您，百忒芙兰老师。”她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感谢，转而问道，“应该一切都没事吧。”
问了之后，她才觉得有些多余。
“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要喝点水吗，没有的话我就失陪了。”
窗外星辰无声的流转，天蓝色长发的少女垂下眼帘，她看见露珠从桌上的白玫瑰上默默滴落了下来。
长长的天蓝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给您添麻烦了，老师。”她并不习惯依赖他人，尤其对方看起来如此年轻。
百忒芙兰轻轻摇头，金色的发丝在星光下泛着微光：“并不太麻烦。送到我这里的人，和给你上药的人都不是我，那时候我不在。”
是谁？
…凌娜沉默了。
“看来你应该是想起来了，那我就不解释了？晚安。”
“晚安。”
说罢，百忒芙兰便缓歩离开了房间。
窗外，万籁俱寂，颇有一种不言自明的空灵。
远离外在的干扰后，少女闭上了眼睛，潜下心来整理思绪。
昨天的黄昏重新投射在了记忆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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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粉色灯笼辫的矮小女孩飞速跑掉，陵名长官的身影也已经融进建筑物中，转眼间已看不见身影。
现在还能去哪儿呢？
在一个古朴的钟楼前，四下打量这座名为唏星的学院。
啊……对了，这座学校是浮空学院，所以尤为独特呢。
此地九分有十分的优美，砖石铺成的道路宽敞平坦。左侧种有菊、兰、艾和白桦；右侧则是薰衣草，三色堇和松柏。中央有喷泉，不远处有一座白塔。高大建筑和亭台楼阁兼而有之，很难想象这只是一座学校，乍一看还以为是某人的别墅豪宅。不过自然，这并不是一座普通的学院，除了教育内容外，学生的来源也来自东西南北。
凌娜本没有什么打算，只是觉得出乎意料的疲惫。精力发散到去分辨这里的植物种类和建筑风格，潜意识的呓语简直是在胡说八道。腿好重，根本挪不动，这样要怎么走回去？身体还在不听使唤地在发抖。
“你终于回来了啊。”
那是一个轻佻的少年声。
她抬起头，和那个意料之中的人对视。
他斜倚在前方不远处一根石柱的阴影里，大概是逆光的原因，他的身形被勾勒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轮廓，修长挺拔。
“你还好吧？——咦。你受伤了？”
东方式的灰底深衣外罩着墨色半臂，鲜艳的红色丝带自腰间垂下，呼应着耳边的同色流苏。
似乎痛觉在这个时候才打开了门闸，以及对面前这个人的手足无措，她打着颤说着云淡风轻的话，试图讲自己的不适全部掩盖。
“别这么大惊小怪，你自己……还是个病号呢。”
身形略高的少年和之前一样老是喜欢乱关心别人，总有种江湖侠客拔刀相助的幻觉。不过也的确会令人觉得聒噪，就像他那抹显眼的黑色杂色发，在灰白色的刘海和马尾中各有一大部分，一样的突兀，但也额外的有辨识度。
“你总是喜欢轻描淡写。我是病号，不妨碍可以来关心下你吧。”他不经意地微微撇了一下头，脑后束成的灰白色高马尾也随之摇晃，有些利落，却利落得不够充分。
“是吗？”凌娜下意识捂住自己左肩并不是很大块的伤，一点点向医务室挪动着距离几乎为无的步子。
对方还是不依不饶：“实在不行的话，我陪你过去吧。”
“不用……”条件反射下，她咬了一下牙齿，然后吐出他的大名，“冀燕北雁。”
少年的神色显然僵住了，五官在一个人头晕眼花的情况下都肉眼可见地凝固了好几秒，但高挑的眼角却仿佛更加凌厉，像是在自我防卫般竖起了刺。
出乎意料的，与剑眉相反走向的，是他微微示弱的语言。
他叫了她的昵称。
“小凌？”
为什么要…“…不要那么叫我。”
他彻底困惑了，说出的话也逐渐偏离本来的主题：“是因为你已经被缀上了一个新的名号吗？”
“那不是名号。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讨论这个问题了。”
“和那相比你的身体更要紧吧。”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手都把头发理乱了，几缕不服帖的碎发垂在额角，带着一种与他外表不甚相符的无奈的情绪。手臂刚有了微微抬起的趋势，却又克制地停了下来，指尖蜷了蜷，最终只是虚虚地朝她的方向示意，就这样保持着那个欲图搀扶、却又迟疑的姿势。
凌娜等不下去了，她不想再把时间给白白浪费下去。她抬起眼，直直望进他那双灰红色的眸子。
夕阳的余晖恰好掠过柱廊，光滑入北雁的眼底，那色泽仿佛流动起来，穿透了凌娜的思绪，并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
或许是自制力由于疲惫被削弱得太多，或许是那人里的关切太过直白，少女感到莫名的烦躁，她听见自己的言语措辞比预想中更冷硬，甚至可以说是尖锐。
“冀燕大公子，我想我并没有脆弱到需要你来帮助我吧。”
他的脸色更糟了。
“我知道了。我只是想提醒你，伤口还是尽早处理的好。不过我还是想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回来的这么晚……”
夕阳的照射仿佛在瞬间被放大了千万倍，一切都化作令人难以忍受的东西，耳鸣，恶心。
“我……”
为什么还在担心我呢？明明你没有那样的义务。
你不需要再为我费心费力了啊。我已经……
刺痛感极速地游走，砍断最后的精神丝线。脚软了下去，是晕眩感，它作为最后的尾杀，给予了她无法反抗的权利。
她呢喃着向不知道的某个方向倒了下去。
最后，入耳的，只有那人急切的呼唤。入眼的，也只有那人腰间飘摇的红色流苏。
直到晕倒之前凌娜才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难道一直都在等自己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