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只有身体才会受伤。”
怀中的人轻飘飘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还要轻,仿佛用力稍大就会碎裂。她天蓝色的长发失去了往日柔顺的光泽,凌乱地散落在臂弯和胸前,几缕发丝被冷汗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脆弱得像即将在阳光下消融的雪。
擦过身体的气流呼啸的声音逐渐拔尖,杂尘丝毫不能干扰他对怀中重量与温度的判断。
他薄唇紧抿,无言地抱着她,无意去看在余光中倒退的景色。他只是如离弓般,将那片染血的夕阳远远抛下。
等他到了,没有一个老师是在的。不过好的是他对这里还算熟悉,平放下凌娜在一楼的床榻上后,简单地洗了一下手,然后便检查起她的伤口。
边缘不齐,表面覆盖着一层焦痂,从腕骨斜斜地延向肘弯。
“被火烧了……?”
哦,还有发白的——冰的痕迹。北雁很清楚,这应该是她自己处理的时候留下的……呵,这两道痕迹像是互相撕咬着,在两者的边界,那儿甚至还起了细小的水泡。
一点点酒被轻轻撒了下来,清洗伤口。
“……唔…你……”
一定很痛吧。
对不起。
他盯着自己手上的小刀,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适合握着它,他怕他用它伤到她。他又想去盘穗子了。不,不行。不能拖。
刀的边缘还是足够锋利,轻轻刮掉已经翘起的部分。然后放下这个带着寒光的东西,挑了一点白芷雪(一种药膏)。敷上去就好,涂抹均匀就好。最后是绷带,包扎就好。
在这个过程中,他总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发抖。
天蓝色长发的少女依旧昏迷不醒,不知道是夕阳的晕染,还是真的好转,她的脸色似乎真的红润了一点。
“北……”
她在喊我的名字吗……?
冀燕北雁坐下,靠得近了些,能更加看得清楚她的脸庞。那张脸上有着一副漂亮的五官,但总感觉皱皱的,美中不足。是因为太累吧,是因为受了伤吧。不要因为我的事情而苦恼……
他的手伸了出去,却只是沿着视线中她昏迷不醒的脸部的曲线抚了过去,什么也没有碰到。
“谁在这里?”
是那个人。金色的长发,群青色的长裙。
百忒芙兰回来了。
“老师好。”
光是北雁打招呼的功夫间,百忒芙兰一眼就看到了躺着的凌娜,和一旁神色有些如释重负的北雁。
“她受了伤,你帮忙看看吧。还有…让她在你这里住一晚吧。”
“哦。也可以。伤的问题不大,看上去应该是体内力量过度使用导致的虚弱。我把其他房间打开,你把她放到二楼的落地窗房间去吧。”
“好。”
当冀燕北雁终于再次与天边那轮半沉的红日迎面相对时,刚才逆着风所怀抱的中之人已经安稳地睡在满是星夜的枕上,就连被角也被掖好了。
而少年,半是欣慰,半是沉寂。
“哥。”
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过来。
北雁刚刚坐到自己的木质藤椅上,便冷不丁听到了宁纭的话。
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渍,像一层黑色的龟裂的河床。毛笔没有挂起来,横躺在桌面,笔尖已经干了,分叉着。
“嗯?”尾音上扬,带着惯常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调子。装模作样,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天已经黑了。窗外有风,吹的窗户打架,发出吵闹的吱呀声。
“没有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北雁笑起来,把布袋随手塞进桌下。他动作自然,但手指碰到桌沿,碰倒了一本书。不知道是处于什么原因,也可能是没有看见,北雁就放任那本书歪在那里。然后风吹过,书页翻开,那几页压着写满又划掉的字。
“不。”宁纭理了理自己的短发,“你一向比我还注重仪表。”
“啊,是我衣服穿歪了?还是哪里的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顺便伸手扯了扯衣领。
“我觉得还是很明显的,你这里。”宁纭指了指头的侧边。
顺着示意一摸,指尖的触感是柔软的。和他那头虽然打理得还算不错的灰白色长发不一样,冀燕北雁的头发总的来说比这粗糙得多。
低头看了一眼,天蓝色的。它在这片几乎浸没透了墨的夜晚里,像一小截凝固了的月光。
“啊……”一声短促的气音过后,他没有立刻把头发扔掉,而是很自然地缠在指尖,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和他玩穗子的动作有好几分相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揣回了长袖里面。
宁纭把窗户关上了,以防风继续和它打架。
“我知道她。”
“当然啊,我们三个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面啊。”语气轻快,像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这位兄长只是靠进椅背里,藤椅便发出了一声相当惨烈的哀鸣。
“…呃,一般都是你们两个玩吧。”有些无语地走回自己的床头,次兄拿起看到一半的《符文学原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北雁的嘴角依旧向上,但眼睛丝毫没有向侧边弯去的迹象。
“不是还有龙信在吗!”
“哈…?他很忙的吧…和我们都不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家伙,一直都在逃避我的问题。
“哦对了,那本《黑白述》,你能不能借我看看。”宁纭忽然想起来了这码事。
“图书馆里不是有吗?”
“我想看那个版本,仅此而已。你也不是不知道文献年代的影响能有多大吧。”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流苏垂在桌边,像枯萎的藤蔓。桌角还有一小片没有擦干净的水渍,不知道是茶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了?”
“我没事。没什么没什么。”
冀燕宁纭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干脆立马站起来,眼神凶得能直接瞪穿冀燕北雁的身体也不为过。
“你到底怎么回事,没吃药吗。还有,你的衣服上有股味道,你不觉得吗。虽然不臭,但和你的神态一样离谱。到底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
“…还没到时候,纭。”
“什……什么?没到时候……?”
“嗯。”北雁的脸上被光切分开了黑与白的对比,显得他额外地疲惫,“你知道我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对吧。”
他在这个时候终于想起来了去扶起那本可怜的书,
“……好。”
深夜里,灰白色的长发没有束起,只是散着,长度和袖子的边缘大概差不多。这位少年取出袖子里的那抹月光,那丝天蓝色的长发,收在了一个檀香木制的盒子里。
除此之外,盒子里还有一个闪着光的红玉发簪。
“母亲……”
他呢喃道。
等到再次睁眼的时候,便已经再次与黎明相见了。天蓝色长发的少女抓到一根梳子,边梳边理着思绪……
要是今天要跟他碰上的话,我到底是该…?
下楼,然后跟百忒芙兰小姐打招呼:“早安。”
“早安。”她在给院子里的玫瑰浇水,“这么早起来,你昨天刚受了伤,还是多加休息为好。”
凌娜点点头,说了些客套的话,就离开了那栋唤作星夜心明的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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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食堂的路上一片寂静。
高大的树木轮廓在微明的天光下逐渐清晰,翠绿的色调提醒着此时的时节尚未正式进入秋天,还带着几分未去的幽深。枝叶间有早起的鸟儿发出几声啁啾,微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气息,吹拂过少女的天蓝色长发。
进入食堂之后,唯一的重点便是没有重点。是想要来点新鲜的面包?还是想要一杯热乎乎的牛奶?你说你的口味不在这方面,那么一碗可口的豆浆,还是两根油条、几个包子?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端着一碗温热的豆浆,慢慢喝。周围渐渐有了人声,但她始终没有抬头。
坐下之后过了不久,人渐渐多了起来。
宁纭半拉半拽地把仍旧睁不开眼的北雁带到了食堂,北雁眼皮都懒得抬,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栽倒。
前者在他旁边坐下,眼神微微回转:“你想吃什么?”
“嗯……”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然后,这个虽然梳洗恰当但依旧困倦的人就趴在餐桌上继续眠觉了。
“……”
宁纭看着他的后脑勺,面无表情。
就当是他给我占了个位子吧。
冀燕宁纭默默地离开了。
“兄长大人,开饭了。”
“啊~好。”
片刻后,宁纭端着托盘回来,把油条和豆浆放在北雁面前,自己则是一碗清粥配小菜。
“啊~好。”北雁终于抬起头,眼睛半眯着,抓起油条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才勉强睁开眼,“不过话说回来,你说话还是死板得像在念报告,整的我的食欲都有点下降了。”
真想把饭拍他脸上。
两个人很快就解决了十分健康的油条和豆浆——或者说,宁纭解决了自己的那份,顺便帮北雁解决了他那份。
“话说你昨晚多久睡的?”
“啊…我怎么知道我是几点睡的。”北雁用豆浆漱了漱口,含糊着话,然后吞了下去。
“我是说,大概。懂吧。”
“不知道啊~嗯…不知道欸~”
“……你又这样。”
话虽如此,一想起来那根天蓝色的头发,宁纭又不得已继续思考了下去。
北雁微微抬了抬眸,貌似集中了点精力,在举起食物放到嘴里之后却又开始涣散。
很快二人之间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过了良久他才终于开口打破了安静的氛围。他的目光越过宁纭的肩头,落在远处某个角落,然后又收回来,继续啃油条。
过了良久,他才终于开口,打破了原本的氛围。
“今天我们是很闲的~”
宁纭淡淡地叹了一口气:“闲的是你,不是我。”
隔了几个座位的距离还不足以阻挡北雁的视线,他便顺着看宁纭的方向对某位少女单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勾起,轻佻,随意,像在说“早上好”。可惜人家并不领情。或许是距离太远的缘故了……
北雁也不在意,在喝干净最后一口豆浆之后,他便被宁纭拖去班上了。
今天是新生集训,其他年级的学生的确都比较闲,北雁这点没有说错。
但也挡不住某些人太过勤奋,天天学习。
除了那个天天低头研究科学的弟弟,还有那个不近人情到连个眼神都吝啬的女孩。
也就是那个刚刚起身离开的,有着那头标志性的天蓝色长发的少女。其实她已经看到他们了,不过她只是依旧远远地,把早餐用餐具放进嘴里,咀嚼,仿佛那两个人只是食堂背景的一部分,因此她哪怕认识他们也不会激起一点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