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巡堂的顺路,我转身拐出了教室,朝厕所走去。
虽然其实并不是特别想上厕所,但巡堂时一直被学生们意识着的感觉实在让我不太舒服。如果不是大西老师的要求,我肯定不愿意专门去巡堂——毕竟我只不过是一只拿着死工资的牛马,可没有教书育人的觉悟和责任心。
每次有早课的早晨,起床的第一个瞬间我都会想:要是当初没有接下这份工作就好了。
只能说,当时的自己终归还是没能逃过“钱多事少”的诱惑。只是现在看来,这个“事少”也只能说是相对的。
从厕所回来时,刚好响起了下课铃声。
于是我就这样和刚刚结束授课的大西老师在走廊上迎面撞上了。
虽然大西老师是一位温柔的老师,对于作为助教的我也是相当包容,而我倒也并非是进行了什么严重的摸鱼行为——但即便这样,如此突然且直接的相遇还是让我感到有些尴尬。
我故作镇定地主动打起了招呼:
“幸苦了。”
大西老师微笑着做出了回应,接着提起了一个新的话题。不过倒不是关于我刚刚的闲逛——她指向我身后的露天平台,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我看到了那里洒满的阳光。
“这哪里有什么台风?”她有些俏皮地吐槽道。
“对啊,哪有什么台风的样子。”我也更着吐槽道。
原本闹得人心惶惶,说要连续肆虐两天的台风,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消散了,甚至没有在今天留下一丝来过的痕迹。
只是......
如果这不是单纯的巧合的话——
那昨夜我所见之物,其实也并非梦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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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狠狠地拍击在了落地窗上。
虽然理论上来说,不规律的雨声应该是有助眠效果的,但这显然不是针对现在情况的理论——过于响亮的敲击声,让我以为窗外是有数个火力全开但技术老差的打击乐团。尽管我睡觉的地方已经算是离那扇窗户最远的角落了,但毕竟这公寓也就只有那么点大,再远又能远到哪去呢?
这雨不是打在窗上,而是打在我的天灵盖上啊。
看来今夜恐怕没法简单入眠了......
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依旧是无休止的风声与敲击声、感觉随时会坚持不住的落地窗的颤抖声,以及忽远忽近的警笛声。
作为白噪音来说,这果然还是有些过于刺激了。但人类毕竟是很擅长适应的生物。又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终于适应了窗外的“交响乐团”,亦或许是终于把自己折腾得足够精疲力尽——睡意终于占据了大脑,意识被逐渐抽离。
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就此入睡,结束这漫长的一天。
但突如其来的、如同停滞了一切的寂静,让我不由地紧绷了起来。
风、雨、甚至我自身,仿佛都在那一瞬停滞,然后消散。
我猛地睁开双眼,同时四处乱摸,试图确认自身的存在。
是熟悉的天花板,以及真切的触感——我还存在。
坐起身来。依旧是风声、雨声、敲打声。看向窗户,依旧是忽大忽小的震动。
——单纯的噩梦吗?
不过,如此真切且让人恐惧的噩梦,已经多久没做过了呢......
我舒了口气,再次躺了下去。虽然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明天早起时的惨状大概已经不可避免,但还是能多睡一分钟就多睡一分钟吧。
这样想着,我再次闭上了眼。
直到寂静再次降临。
只是,或许因为这次意识清晰,我察觉到了寂静的本质——那不是寂静,而是一种将其他声响全部排开后的、绵长、低沉而又悲伤的——
鲸鱼的鸣叫。
这怎么可能?
我连滚带爬地从床铺翻起,跌跌撞撞地走向窗边。
猛地拉开了落地窗。
那一刻,狂风差点将我直接掀翻,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击打着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但我完全没有时间和注意力去管这些——
因为一个巨大的黑影,几乎完全遮蔽了我视野中的天空。
那是——
一只鲸鱼?
我想,绝大多数人一生大概都不会见到真正的鲸鱼——至少我认为,普通的水族馆大概放不下这么大的家伙。少数幸运的人或许可以在真正的深海中目睹它,我想那绝对会是一次终身难忘的美好经历。
那么话说回来,这世上又究竟会有多少人能和现在的我一样,在极近距离下,亲眼目睹一只在天空中遨游的鲸鱼呢?
这是多么的不可名状啊。
因为它是那么的震撼人心,但同时也颠覆了我这么多年以来所学习、积累的一切知识。
我知道,鲸鱼不是鱼类,而是哺乳类,用肺呼吸——这可以解释它为什么离开海洋还能正常呼吸。它是恒温动物,同时有着厚实可靠的鲸脂,所以恶劣的环境和温度对它而言也算不上什么。
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理解它为何能在天空中遨游。
这违反了人类已知的一切力学准则。
如果佐藤老师——也就是我的导师,在京大物理系深耕了多年的老教授——也目睹了这一切的话,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我开始剧烈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亦或是,因为,激动?
对了!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如果这不是噩梦,如果这确实是真实发生在我眼前的事实的话——那么,无论是身为摄影师,还是身为研究者,抑或是哪怕只是身为一个渺小而普通的人类,我都有责任和义务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无论代价如何。
我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全力转身。也顾不上关窗了,我与风雨一同冲向房间深处。
不知是被什么绊倒,还是说被雨完全打湿的地板太过湿滑——我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沉重的撞击让我一时有些失神。
也许过了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
总之,我最终爬了起来。顾不上手肘处的阵痛,我继续朝房间深处——我床铺所在的角落——冲去。我的相机包在那里。
漆黑与寒冷几乎让我完全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我只能凭借仅存的微弱触觉与肌肉记忆,摸索着打开相机包,组装起镜头和机身。
在这种恶劣环境下的组装与拍摄,对于我这台入门级的老单反无疑是致命的。但——拜托了,老伙计,坚持住。
在颤抖着对接了好几次后,终于,镜头被装上了机身。
接着我又摸索起了枕头附近,找到了手机,并将其开机,作为第二拍摄道具。
我将相机的肩带缠在右腕上,右手握着相机,左手拿着手机。
顶着不断涌入的风雨,我重新回到了窗前。
但——
天空中,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