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听会当天,比想象中要平静、顺利得多。
我提前到了会场,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坐在长椅上喝完,然后起身走进礼堂。幻灯片已经提前拷好了,麦克风也测试过。轮到我上台时,心跳确实快了几拍,但开口之后反而就不紧张了。那些数据、图表、研究内容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毕竟是自己花了整整两年磨出来的东西。提问环节也没有预想中的刁难,几位教授问的问题都在射程内。我说完最后一句话,鞠了一躬,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回到座位时,一志悄悄给我竖了个拇指。
“意外的不错啊。”他说。
“你的还没轮到呢,别急着夸。”
“我不紧张。”
“你一直都不紧张。这才是最让人不爽的地方。”
他笑了笑,没再反驳。
发表一个接一个地过去了。轮到一志时,他站上台,调试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流畅地开始了他的报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节奏从容得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我想这就是他为什么总给人安全感的原因——他不需要刻意证明什么,他只是在那里,就够了。
等他下来时,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
“我知道。”
礼仪性的部分结束后,我们被叫到讲台前合影。导师站在中间,我和一志分列两边,其他几位助教和同学散落在周围。快门声响了几次,有一位老师喊了句“再来一张笑得开心点的”,于是大家配合地调整了表情。我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看,但至少那一刻的心情不坏。
散场后,我看了看手机。清宫没有发来消息,我也没有主动问。她不在会场,这本身就很奇怪——按她的性格,就算再忙也会抽空露个脸,哪怕只是来打个招呼。但她没来。我不知如何解释,但也没有追问的力气。我猜想那天晚餐后大概发生了某些事,只是记忆的后半段像被抹去了一样模糊。我试着回想那之后的事,脑袋里只有一片空白。那空白的触感比遗忘更结实,像一块封死的木板,敲上去只会发出沉闷的回响。
算了。想不起来的事,大概也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一志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去哪?”
“卡拉OK。我约了。”
“你什么时候约的?”
“今天早上。那家店有多难约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家店的那个房间装潢确实很特别——墙上贴满了复古海报和不知哪个年代的学生留下的涂鸦,灯光是偏暖的橙色。它就在大学后门那条街的尽头,开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我们入学之前就在那里了。这附近唯一的一家卡拉OK,便宜、破旧、但谁都爱去。陆在群聊里说“今晚有事”,没能来。有些可惜,但我也没说什么,他似乎一直很忙。只是我们的相处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个还能凑在一起的暑假了。以后就算人都还在,时间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合得来。
包厢里只有我和一志两个人。他点了不少老歌,唱得还挺认真。我坐在沙发上听了一阵,翻着手机,找着自己曾经耳熟的歌的名字。
“你不唱?”他问我。
“那我不客气了。”
于是我也拿起了麦克风,点了些歌,扯着嗓子吼了几首。人声从音箱里涌出来,沿着墙壁回荡,热热的、软软的,遮住了一部分沉默。直到十点,街道安静下来,我们走出卡拉OK。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我们在十字路口停下。
“那,下次见。”他说。
“嗯,下次见。”
我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远了,背影融进了夜色里,没有回头。
这大概是某个阶段的最后一次。但我想,至少我们在这间破旧的卡拉OK里,用一整个夏夜,好好告别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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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公寓的半路,经过家附近那条小道时,我放慢了脚步。
路灯下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像在等人。发梢在风里晃了一下。我停下来,想看清楚。但就在那一瞬间,路灯灭了一下——是那种电压不稳的短暂闪烁,大概是老旧线路的问题。等灯光重新亮起,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空无一人的远方。
进到公寓门口,我顺手打开信箱。里面有一个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大概是没有通过邮局,直接被某人放在了里面。信封上什么也没写,撕开来,里面只夹着一张拍立得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背景是一棵很大的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我在照片里,她也在。我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有把照片放回信封,也没有收进口袋,只是继续凝望着那个陌生的画面。最后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文字。
回到房间后,我将照片随手丢到桌上。
但在屋内无所事事地转了一圈后,我又拿起了它。
房间的灯光比公寓门口处那个昭和年代的灯泡要亮得多。借助光,我看清了更多细节——画面的构图并不规整,地平线微微倾斜,两人的肩膀没有对正,像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捕捉下来的。不是摆拍,是抓拍。
快门被按下的时候,我们大概正在说着什么,或者正准备转身离开。她还没准备好面对镜头,我也还没来得及收起那副日常的表情。像是我们二人之外的某个有人看到了这个瞬间,觉得值得留下来,于是按下了快门。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脑海中没有任何印象。但隐约地,我觉得那或许不是什么偶然。
我把照片重新放回桌上,没有刻意收起来。我打算明天就带着它去寻找答案。虽然此刻我对于去哪还没有任何头绪。
但也许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亦或是更早之前的那只白兔——我觉得自己总该在最后的时间里,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