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点3:白之兔(2)

作者:芝麻王Lyk 更新时间:2026/8/18 19:28:52 字数:2191

她似乎是在等待我先开口。只是,这种情况下又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只要微笑就够了吧”——这样的举动显然不适合我。

或者说,不适合这种场合。我并非不会微笑——倒不如说,重返文明社会这两三年,我所表演出的社会化程度已经让许多曾经认识我的人大吃一惊。我有确信,自己是一个相当优秀的演员。

但不知为何,在这个场合——面对眼前这位生物学意义上的“兔”女郎——我不想展现自己的演技。

亦或是我下意识地认为可以在她面前展露真实的自我?

但过多的谎言与掩饰早已让我忘记了所谓“真实自我”的模样。没有原点的坐标系,又有何参考意义。

血液顺着伤口流出,沿着小臂流到手腕,接着又顺着手指来到指尖,最后在重力的作用下坠向地板,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对了,或许我应该问问她的身体还好吗。

毕竟刚刚那只兔子飞得可远了——换算成人类的情况,说是“撞大运”也不为过。

只是正当我准备开口时,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她是那只白兔吗?

虽然她在观感上确实和那只兔子一样通体洁白,也有着几乎可以说一模一样的耳朵和眼睛——但说实话,我连人类的外形特征都不见得能区分清楚,对于识别其他物种的能力,总感觉应该保持怀疑态度才比较稳妥。

但说到底,兔女郎就是兔女郎,兔子就是兔子——这区别就跟兽耳娘和福瑞一样大。

虽然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多到来不及吐槽,但总感觉只有这一点非常有必要确认一下。

“你……是刚才那只白兔吗?”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接着用左手食指抵住下唇,轻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

她扬起了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

白兔——或者准确地说,白兔的尸体——再次于空中划出一道曲线,然后重重地落到了地板上。

那声音,和人类身体摔在地板上的几乎一样——真是一只够重的兔子。

“兔子怎么可能会变成人类。”她继续说道,“就像无论演绎得再怎么逼真的过去,都无法改变真正的未来。”

说完,白兔的尸体也和刚才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没有给我悼念的时间——虽然我好像也没有悼念一只白兔的理由。

“您不好奇吗?”

她歪了歪头,兔耳随之轻轻晃动。动作像一只真正的兔子——但我知道她不是。

“好奇什么?”

“好奇为什么是我来见您,而不是别人。”

我沉默了片刻。她说的没错——从白兔出现的那一刻起,我一直在被动地接受,却从未问过“为什么”。但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问过“为什么”了。我只需要知道“是什么”就够了——眼前的情况是什么,需要做什么,怎么做才能尽快结束。

“习惯了。”我说。

“我知道。”她的语气很轻,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这么说,“但习惯不等于正确。”

她向前迈了一步,视线落在我小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没等我反应,她已经俯下身,撕下自己裙摆的一角,然后走近我,安静地开始包扎。动作很轻,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利落。她打了个结,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

“您一直在逃避的那只大象,已经快要塞满整个房间了。”

她说的“大象”,我当然知道是什么。不是因为我能具体指出它的形状和颜色,而是因为它一直都在那里——在我的余光里,在我独处时突然安静下来的沉默里,在我对某些话题刻意绕开的转弯里。我知道它在那里。只是我已经习惯了不去看它。习惯了忽略那些不对劲的细节,习惯了把那些无法解释的瞬间归类为“错觉”或“偶然”,习惯了告诉自己“就这样吧,继续往前走吧”。我甚至做得很好——好到几乎骗过了自己。直到那只白兔出现在美术馆的走廊上,直到她站在我面前,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我,像在说:你还要装多久?

“你是在说——”我开口,但她打断了我。

“我不是来替您回答的。”她说,“我只是来看看,您是否还看得见它。”

她瞥了一眼窗外——从破碎的窗框向外看,不是美术馆的庭院,不是雨水打碎的湖面,而是一个学校的中庭。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水泥地面上,几棵稀疏的树木投下短小的影子。中庭里聚集了不少人——学生、教师、穿制服的保安——他们全都抬着头,指着楼顶的方向,像是那里发生了什么值得围观的事情。

那是一幅过于真实的画面,真实到不可能是美术馆里应该出现的风景。

“您该回去了。”她说。

“什么?”

“继续往前走,从走廊尽头左转,回到展厅。然后在出口处右转,下楼,推开那扇门,你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就这样?”

“就这样。”她轻轻笑了,“我只是来提醒您一声——沉溺在和平里太久的人,往往会忘记和平是借来的。”

她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谢谢。”

“谢我什么?”

“为那只兔子。”她说,“为它做了该做的事。”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后她迈出一步,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里。

走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我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窗外——学校中庭里的人群还没有散去,他们依然抬着头,指着某个我看不见的方向。然后我转身,按照她说的,朝走廊尽头走去。

左转。回到展厅。右转。下楼。推开那扇门。

嗡——

室内的冷气和嘈杂的人声同时涌来。我站在美术馆的出口大厅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参观者,几个学生正在前台处领地图,远处有一位母亲正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仿佛刚才那条走廊、那只白兔、那位兔女郎,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白色布条还在,系着一个工整的结。布条边缘渗出淡淡的红色。伤口还在。疼痛也还在。这至少说明不是梦。或者即便它是梦,也是一个留下痕迹的梦。

走出美术馆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斜斜地照下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洗净后的泥土味,和一点点柏油路被晒干的微热。

京都还是一样的京都。但我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进去之前的那个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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