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渐变的亮——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的白。
夜里的惊心动魄被甩在身后，眼前的道路变得平坦而漫长。两边是荒芜的田野，杂草从裂开的土地里钻出来，东一簇西一簇，没什么精神。偶尔能看见一棵枯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老人干裂的手指。
远处有山的轮廓，青灰色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道路旁的空间突然扭曲起来，随着黑色的暗光闪过，掉下来一个黑色的身影。
“逃……逃出来了？”
地上的希汐亚反应过来，连忙站起，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抖落着沾染的灰尘。
“嘶——”
先前法阵内的“高燃”场面，让她浑身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当然，还有一部分是黑希造成的。
“吾认为还是赶快想办法进城吧，汝身上还带着伤。”黑希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里也开始担心起来。
“没事。”
希汐亚看向天空的太阳，用手挡住面庞。
“果然对亡灵生物会造成影响吗……”
即使穿着斗篷，她仍旧感觉浑身有着不适感，灵魂好像都沉重了些许。
她不自觉地想摸摸自己的胸膛，感受一下还有没有东西在里面跳动。
手放上去，只触碰到——嗯，一个小笼包。
希汐亚的小脸唰一下红了，头上好像冒起了蒸汽。
“反应那么大干什么？”黑希不屑道，声音带着一丝鄙夷，“这是你以后的身体，早晚都得习惯的。”
“怎……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接受啊！”
希汐亚捂着红透的脸蛋。
她穿越还没几天，算起来，前几天她都一直待在棺材里，不仅什么都看不见，身子都翻不了，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体。刚出来又是大逃杀，到了现在她才有时间好好看看自己。
她低头打量自己。
黑色的斗篷下面，是一具纤细得有些过分的身体。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手指倒是修长，骨节分明，像是弹钢琴的手
她掀开斗篷的一角，往下看。
嗯，能一眼就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脚尖。不是弯腰看的，是低头就能看到。
“……这也太矮了吧。”
黑希在意识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汝在意的点很奇怪。”
希汐亚没理她。她把手按在头顶，比划了一下——大概到塞西莉亚肩膀的位置。那个圣女追她的时候，她没注意身高差，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确实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这不是正好吗？”
“哪里好了？”
“方便被欺负。”黑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如果汝那三个女儿长大了，以后想抱汝，一伸手就能够到。”
希汐亚的脸又红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分析得这么透彻。”
“汝就偷着乐吧，吾想被抱都没办法实现”
她继续往下看。腰很细，斗篷的腰带系到最紧的那一格还是松的。裙摆下面露出一截小腿，白皙，纤细，脚踝骨节突出，就是一个娇小可爱的少女形象。
总之就是，爷真好看，就是这个身高……
“亡灵还能长大吗?”希汐亚有些绝望地问。
“你说呢?汝捏的角色就是这种体型。”黑希淡淡道，“汝自己捏的，怪谁？”
希汐亚当年建号的时候，她确实选了一个“娇小”体型，因为觉得这样跑起来灵活，还可爱养眼。
没想到这个“可爱”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她现在看起来像一个能被一只手拎起来的小动物。
“别想了。”黑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先进城。汝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纠结身高，是找地方治伤。”
“……亡灵需要吃饭吗？”
“汝试试不就知道了。”
希汐亚摸了摸肚子。好像确实不饿，到现在她没有一丝口渴和饥饿。
她叹了口气，把斗篷裹紧，遮住那张过于稚嫩的脸，朝着远处的城镇走去。
身后，晨光终于撕开了云层，一道淡淡的金色落在她走过的路上。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纤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快到城门了。
她已经能看到那堵巨型的城墙，以及透过城门就能望见的热闹集市。
她走进排队进城的行列中，前面早已排成了长龙，看来还要等上一阵。
“汝进去之前，不妨想想用什么武器。吾赤手空拳随便，但汝能用除了圣属性以外的魔法吗？”黑希的声音响了起来。
确实，也该想想自己用什么武器了。
希汐亚随手调出仓库界面，看了一眼自己的积蓄。
原本她的账号就很富有，又在关服前的大跳水捞了一波，根本不缺任何道具和装备。但问题是，她买的都是满级装备，大多数以现在的等级根本用不了。
看着界面上明晃晃的“1”，她不由得头疼起来。这个等级，回头必须想办法升上去了。
她把列表拉到最底下，开始翻看自己萌新时期的装备。
武器的种类很多——小到匕首飞镖，大到长矛重锤。
匕首方便、容易隐藏、适合偷袭；单手剑攻击灵活；长矛破甲能力强；重锤伤害高……每种武器的优劣都很明显。
可是——
这些我都不会用啊喂！
在游戏里只是点点鼠标就能打出精美连招，现在却让她犯了难。
只能看看远程武器了。
她向下翻去。法杖被她直接无视——用了法杖加成的魔法，她不得不考虑会不会在施法时完成自杀的壮举。
弓箭……她一个现代人，好像完全没有碰过啊。
等下！
她看到了一批没有等级限制的装备，即使棱彩级的装备都无需等级。
火铳！
希汐亚眼里放出光芒。
这把武器在游戏中并不出彩——装弹需要时间，虽然攻击确实可观，但别忘了隔壁的法术。法术不仅伤害高，还可以各种组合、设置魔法阵。相比之下，玩铳械的玩家少之又少，有的玩家甚至宁愿紧急时刻用匕首，也不愿意掏火铳。
但现在，火铳操作简单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她左看右看，终于选好了。
手中出现一把带着淡淡炙热的手铳，尾坠带着锁链，锁链明晃晃拖着一把赤芒刀刃。
【手铳·炎陵】
等级：棱彩1星
弹巢容量：3发
“不错。”希汐亚表达着自己的满意，手指在枪柄上摸索、把玩起来。
这不比魔法帅多了？帝国重工，小子！
“别玩你那破玩具了！要到你了。”黑希提醒道。
随着人群的涌动，希汐亚已经到了城门口。
她随手把手铳别在腰间，向前走去。
城门比她想象的要热闹。
长龙缓缓向前蠕动，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背着大包小包的商贩、牵着骡子的农夫、几个穿着破旧斗篷的旅人，还有一个戴着眼罩的独臂男人，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气息。
希汐亚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斗篷里藏了藏。
“汝这样反而更可疑。”黑希在意识里悠悠地说。
“……闭嘴。”
轮到她了。
守城的士兵穿着灰蓝色的软甲，胸口绣着一枚徽章——银灰色盾牌，一只被风环绕的鹰。莱斯刻温家族的家徽。
士兵直挺挺站着，看了她一眼。
“姓名。”
“……希汐亚。”
“从哪里来的？”
“辉欣镇。”希汐亚随口一遍。
士兵皱了皱眉，又打量了她一眼——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身形娇小，明显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来干什么的？”
“路过。歇几天就走。”
士兵沉默了两秒，大概是觉得这个瘦巴巴的小姑娘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摆了摆手。
“进去吧。别惹事。”
希汐亚松了口气，抬脚就要往里走。
“等一下。”
她的心猛地一紧。
士兵盯着她的腰间。
“那是什么？”
希汐亚低头，看到别在腰间的炎陵。
“……”
“随便遍一个吧。”黑希在她脑子里飞快地说。
“吃饭的家伙。”希汐亚认真道。
士兵又皱了皱眉，伸手：“给我看看。”
希汐亚犹豫了一下
这个士兵刚想伸手去拿。一个看起来年长点的老兵早注意到了这边动静，连忙过来把检查的士兵打发走
“你先去那边看看吧，这边我来处理”
“是”
士兵离开了，老兵上下打量了希汐亚一眼，说道
“您应该是猎魔人吧。”
“嗯?”希汐亚有些疑惑
“您估计是从别处来的吧，这身行头，还有那么精致的火铳，最重要的还有您身上的死气”他顿了顿“您应该是老牌猎魔人吧，怎么会来我们这边呢”
士兵看着希汐亚，她也明白对方误会了什么，演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不该问的别问”
老兵讪笑几下，把路让开
“您请进。”
希汐亚把手铳别回腰间，快步穿过城门。
身后，听到对话的年轻士兵还在嘀咕：“果然猎魔人奇奇怪怪的……”
黑希在意识里发出一声轻笑。
“不错，没露馅。”
希汐亚没理她。
她站在城门内侧，眼前是一条铺着碎石板的主干道，直直地通向镇子深处。街道两旁是石木混合的房屋，底层是店铺，二楼住人。面包房的烟囱冒着白烟，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几个早起的主妇提着篮子往集市方向走，偶尔停下来聊几句。
空气里混杂着烤面包的麦香、铁匠铺的焦炭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属于“人烟”的味道。
希汐亚深吸了一口气。
她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这应该就是人气了吧，迈开步子，混进了清晨的人流里。
“先收集情报吧”黑希说着，主动接过身体控制权，向人群走去。
她主动走进一家酒馆。
随便选的。门口的木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酒杯，门半掩着，里面飘出麦酒和熏肉的香气。黑希推门进去，早上人不多，只有几个赶早的商贩在角落里吃着面包喝着浓汤，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黑希在吧台边坐下，敲了敲桌子。
“吃的。”她顿了顿，“……随便什么都行。”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热情，一边擦杯子一边打量了她一眼——斗篷，兜帽，不像本地人。
“外乡来的？”
“嗯。”
老板娘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端出一碗浓汤和半块黑面包。黑希看了一眼，没动。
“我想打听点事不知道行不行。”
老板娘依旧擦着的杯子，黑希摸索出几个铜币，丢到桌上“老板今天还没开张吧”
老板娘笑了笑“想问点什么?”
“这个镇子……什么来头？”
老板娘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会问这种简单问题，但还是答了：“莱斯刻温镇。往北走一天是帝国边境，往南两天是教廷的地盘。卡在中间，做什么生意的都有。”
“管事的呢？”
“莱斯刻温子爵。”老板娘压低了一点声音，“他们家以前在帝都风光过，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被打发到这儿来了。子爵大人不爱出头，镇子里的事能不管就不管。”
黑希点了点头，把那碗浓汤往面前推了推，喝了一口，没有一点味道，叹了口气，继续问：“猎魔人公会在哪？”
“镇中心，广场边上。灰色石楼，门口挂着银剑。”老板娘抬了抬下巴，“你进来的时候没看到？”
“没注意。”
老板娘笑了一声，没有戳穿
“有卖好东西的地方吗”
老板娘顿了顿，说着“猎魔人公户旁边有条巷子，看着小，里面大的很，那些人外出回来总喜欢往里面跑”
黑希得到了答案，东西也不吃了，直接起身离开。
走出酒馆，阳光已经彻底亮了起来，街上的行人也多了不少。她站在门口，遮了遮眼，朝镇中心的方向望去。
“广场，灰色石楼，银剑，小巷”
黑希把身体控制权交还给希汐亚。
“莱斯刻温子爵。被发配的。”
“嗯。”
“你说……那个子爵，为什么会让猎魔人在镇中兴起呢?”
黑希没有回答。
希汐亚也没有追问，拉低兜帽，朝着镇中心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