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黑市?”
希汐亚走进小巷,原本拥挤的巷子开始宽敞起来。两侧的石墙上嵌着昏黄的魔法灯,光线暗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隔了一层雾。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草药和铁锈的气息。
“找找魂核一类和灵魂有关的材料。高级的汝那小身板根本扛不住。”
黑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难得正经。
希汐亚拉低兜帽,沿着通道往里走。黑市比她想象的要安静——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偶尔传来几声叫卖,也是懒洋洋的,像是懒得招呼客人。
偶尔也能听到几句交流
“炼金药水降价了”
“真的假的?”
“wk,真的降价了”
希汐亚不再倾听,向两边摊位看去
两侧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武器、药剂、情报、诅咒物品……有一个笼子里关着一只长着三只眼睛的乌鸦,正歪着头看她。
“看什么看。”希汐亚小声嘀咕。
乌鸦“嘎”了一声,把头转过去了。
她在一家卖药材的摊位前停下来,扫了一眼那些瓶瓶罐罐。
“老板,有魂核吗?”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你要哪种?”
“吸引亡灵生物用的。”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多了几分打量。沉默了片刻,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躺着几颗灰白色的珠子,像凝固的眼泪。
“中阶的,够你用了。三枚银币。”
希汐亚看了看自己的余额——从法阵逃出来的时候,身上的钱不多。三枚银币,咬咬牙能付。
“我要了。”
她把钱丢在柜台上,抓起布包塞进怀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老头的嘟囔声:“果然是新人,买东西都不讲价的……”
她随着人流看向周围的摊子,果然,大多数卖武器的摊子上都摆着大大小小的火铳和驱魔道具,但看清价格后就让她心疼了。
就在她脑袋上冒出几道黑线——一把连驱魔银弹都无法发射的老铳就要九枚银币——准备原路返回,先找个地方治疗伤势的时候,要是在当街使用魂核,被发现亡灵身份 ,保不齐会被直接当成商品,目光却被旁边的告示栏吸引了。
木板上钉着几张羊皮纸,墨迹未干,写着悬赏任务。大部分都是猎杀魔物、采集材料之类的常规委托。但最中间那张吸引了她的注意——是猎魔人工会发布的,但内容极其奇怪,而且,这字迹……
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像是拿刀刻出来的。
她凑近看了一眼。
【任务:组队清理莱特区亡灵生物】
【委托人:猎魔人公会·莱斯刻温分部】
【报酬:面议】
【备注:请直接联系委托人,地址见背面】
“面议?”希汐亚皱了皱眉,“什么任务需要面议?”
她翻过羊皮纸,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就在黑市里面,不远。
“去看看。”黑希说。
“……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任务感兴趣了?”
“刚刚你的钱包已经见底了哦。”黑希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我可是为你着想。”
希汐亚:“……”
她觉得黑希的关心方式很成问题,但还是把羊皮纸塞进怀里,按着地址找了过去。
那是一个不大的店面,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暗红色的灯。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一点回应。
推开门,里面的布置简单得有些过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少女,头压得很低。
银灰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天生就不太见阳光的白。五官清冷,眉眼间带着一种“不想理人”的疏离感。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紧闭着,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穿着猎魔人常见的黑色束腰外衣,腰间别着一把很是精致的短铳。枪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带,打着整齐的蝴蝶结——那是她身上唯一“有少女感”的东西。
希汐亚进门的时候,她正在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书。
“我是来接任务的。”希汐亚郑重地向少女说道。
少女头也没抬。
“莱特区我路上打听了,只是一些低级死尸游荡,但工会现在腾不出手对吧?”
希汐亚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不慢。
少女没有回应。
“……你好?”希汐亚试探性地问。
少女还是没抬头。
可恶,就这么瞧不起人吗?连眼神都不给?
“呵……”黑希已经忍不住了,“笨蛋,她只是饿晕了。”
“……是吗?”
话音刚落,少女身体微微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倒在了地上。
希汐亚:“……”
她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这个任务挂在“面议”栏了——不是任务难,是这个委托人难搞。
“……服了,怎么全是神人啊!”
希汐亚叹了口气,拖着少女向附近的餐馆走去。
餐馆里。
希汐亚呆呆地看着已经吃了四碗饭的少女。
“你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她陷入了沉思。
似乎察觉到了那明显的目光,少女停了停对食物的攻击,抬起头,对着希汐亚歪了歪头。
“任务报酬是什么?”希汐亚反应过来,赶紧问。
“完成任务再说。”少女终于开口了,是那种脆生生的嗓音,带着一丝冷淡。
“……你记得付饭钱啊。”
少女再次抬起头,这次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疑惑”。
“我要是有钱,会饿晕在房间里吗?”
希汐亚沉默了。
两人对视一眼。
希汐亚想到自己身上那点钱,好像根本不够付这顿饭钱。
“我要是有钱,会来接委托吗?”她反问。
两人同时沉默了。
她们都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来解决吧……”少女站起身,把东西整备好,然后——
猛地一冲,跑出了餐馆。
“?”希汐亚独自在餐桌边凌乱。
“看来你有的事要干了。”黑希带着愉悦开口。
“可恶啊,这家伙……”希汐亚发出一声悲鸣。
服务员已经带着账单和疑惑,向她走来了。
太阳刚下山,天色将暗未暗。
街道两旁的魔法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影子。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六下,沉闷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归巢的乌鸦。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空旷的街巷。白天的热闹已经散去,行人寥寥,偶尔有一两个裹着斗篷的身影匆匆走过,脚步急促,像是急着赶回家。
希汐亚深吸一口气,嘴里好像魂已经飘出来了。
“累死我了……我刷了一下午盘子啊!整整一下午啊!”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几步,然后——
看到了蹲在墙角数蚂蚁的少女。
“你这家伙还敢出现在我——”
“笨。”
少女带着看笨蛋的眼神看着希汐亚。
这能忍吗?!
“嘭!”
“呜——”
随着一声暴栗和一声惊呼,白发少女已经带着泪花,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你这怪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会是猎魔人工会的人啊!”希汐亚已经抓狂了。
这种人怎么看也不像猎魔人工会的吧?不会是假扮的吧?
少女也不再揉脑袋,抬起头,然后————捂住自己害羞的脸颊。
“怪人不是在夸你啊喂!还有,回答我的问题啊!”
“我的名字叫莱蕾娅,年龄十八岁,家住猎魔人工会,未婚,在各地做猎魔人,每天最晚——”
“停停停!你这家伙给我说重点啊!”
名叫莱蕾娅的少女思考了一下。
“我母亲就是这边猎魔人工会的会长。”
“啊?”
少女沉默了片刻,又歪了歪头。
“莱蕾娅。猎魔人公会莱斯刻温分部部长的女儿。不过这个身份很让你震惊吗?”
“哈?”
得到确认的希汐亚已经感觉这个世界完了。
黑希的声音立刻在脑海里炸开。
“这个叫莱蕾娅的小姑娘……”
“有意思。”黑希难得用了“有意思”这个词,“汝不觉得吗?她那个性格……怎么说呢,天然呆的那种。”
希汐亚觉得黑希的关注点越来越奇怪了。
——或者说,更活泼了?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还没干透的血迹。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莱蕾娅揉了揉额头上的红印,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看着希汐亚,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确定是想道歉还是想继续吐槽。
“所以,”希汐亚双手叉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一些——但考虑到她比莱蕾娅矮了半个头,这个努力的效果相当有限,“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做任务。”回答简洁得像在发电报。
“你连饭都吃不起,做什么任务?”
莱蕾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内心计算。
然后她指了指希汐亚怀里的羊皮纸。
“那个任务是我母亲给我留的。报酬……完成了我的零花钱将解冻,我们一起分。”莱蕾娅眨眨眼
希汐亚低头看了看羊皮纸,又抬头看了看莱蕾娅,又低头看了看羊皮纸。
“定金呢?”
“嗯……”
莱蕾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持续了五秒,然后她缓缓地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币。
两枚。
铜币。
希汐亚看着那两枚铜币,又看了看莱蕾娅认真的脸,感觉自己血压有点高。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连饭都吃不起,兜里只剩两枚铜币,然后你跑到黑市发了一个‘报酬面议’的任务,找一个陌生人帮你清理亡灵?”
“逻辑上没有问题。”莱蕾娅的语气依然平静“任务完成,母亲就会把这个月零花钱还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你妈要钱?”
“因为我第一天就把所有钱用来买这把铳。”
希汐亚看了看那把之前就别在腰间的火铳,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自己刷了一下午的盘子,想起那几枚银币买魂核花掉的积蓄,想起自己兜里现在只剩下十几个铜板——和眼前这位“分部部长的女儿”堪称卧龙凤雏。
“我们俩,”希汐亚指着自己和莱蕾娅,“就是两个穷鬼,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一顿像样的饭钱。”
莱蕾娅思考着似乎在认真分析“穷鬼”这个定义的准确性。
几秒后,她点了点头:“你的总结很准确。”
黑希在意识里已经笑疯了——单纯“看热闹不嫌事大”。
“汝最近的日子不会无聊了。”黑希的声音带着愉悦,“这个笨蛋挺有意思的。”
“你也闭嘴。”希汐亚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转向莱蕾娅,“行了行了,任务我接了。但是先说好,饭钱要给我双倍赔偿!我刷了一下午盘子,腰都快断了,可不是为了做慈善的。”
莱蕾娅点了点头,似乎在认真记录这个诉求。
“还有,”希汐亚竖起一根手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一个猎魔人工会分部部长的女儿,你母亲也会给你饭吃的吧!”
莱蕾娅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窘迫,不是尴尬,而是那种“说来话长”的微妙。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原本准备晚上实在不行去城南的草坪吃点的青草的,那边的草比较干净,有修女小姐天天浇水。”
“……你经常这样吗”
“不是经常。”莱蕾娅纠正道,“是天天。”
“那你母亲不阻止吗”
“她之前路过看到过,还是她告诉我城南草干净的。”
“原来家里没一个诗人啊……”
“算了。”她叹了口气,“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正午。”莱蕾娅回答得很干脆,“莱特区正门集合。”
“为什么是正午?亡灵不是晚上出没吗?”
“因为晚上我看不见。”
希汐亚咬了咬牙,从兜里摸出几枚铜板,塞到莱蕾娅手里。
“随便买个面包垫垫。明天别又饿晕了。”
莱蕾娅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板,愣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夜风很凉,吹得斗篷猎猎作响。希汐亚转头,缩了缩脖子,这日子,真是越来越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