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践过青石板上的水洼,便领孩子们到了收容所。
这院子不富贵,但是费了心思,抿阿姨照料的很好。抿阿姨的热情大方很快让孩子们的拘谨散落在院子各处,里里外外进进出出,撞着推着挤着,跑到二楼三楼打开窗看看外边,推开这里屋门看看里边,又跌跌撞撞回前院,蹲坐在天井边数起了鸡鸭鹅,到后院远眺下院子外的青翠。抿阿姨追着问着写着,抓了一个就问好上报信息。小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医生和战士也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告明来处。
我耸耸肩张开手,抿阿姨只好绕过水井,来到门前一颗大青树,把本子卷八卷八,敲在了躺懒椅上打鼾的龙叔头上。
“你这妮子!”他叫道。
琐碎事,不关我事。我插着腰走出院子,小女孩正要跟过来,被抿阿姨抓了去。
龙叔忽然颠颠的冲我晃过来,眯起眼睛他还没酒醒:“车呢?车呢?”
“没啦。掉水里淹啦。”我睁着眼鬼扯。
“你...”阿叔正要发作,也被抿阿姨薅进了屋里。
路过了瞭望台,我喊了喊小天,但她并没有回应,看来没在,我便往镇子中心走,这要穿过一小片芒果树荫,我一个个数起暗渠上的集水口边寻觅起路边的糖葫芦,顺便找找应该不存在与此处的火柴人。这里的人们把房屋坐落在山脚,山谷的平地则被用来铺设了铁路和种了大片的油菜花和各种水果还有小片花海。
一队气宇轩昂的年轻家伙,他们比我都年轻,从我面前齐步而过。
帽沿下他们笑意盎然,阴影衬得他们眼睛亮的像发光,他们一直走出了我的视野,往镇子外的野战车走去。到哪都能看见这样的人,来自天南地北,奔赴同一个目标——
去找死。
我就低头,抱着上臂,看映在地上的影子。
前方战事紧逼,可这里的花海带不走,年轻的战士奔赴前线,不再年轻的老人执拗的坚守,大包小包的行李是能轻易带走的,可这里的古树,花海,这片土地历史的烙印带不走的,带走了,前线的孩子又该在哪处寻找家乡?如今家家户户门前亮起长明灯,长明灯是家的果实,这样的果实从山脚一路蔓延到了山顶。
灯芯们,从山顶往山谷走去。
我则背着手踩着树下的微光细碎漫步向后山。
淌过泥泞山路,迎面走来的郝老头儿一直抹着脸上的雨水,尽管今日阳光明媚。我本想转身绕路,但他已经看见了我,我只好冲他摆摆手打招呼。
他见了我就跌撞地扑过来:“八个啊!第八个啊!就扔在那没人看着!”
他又抓着我的手俯下身子:“他说杀了我!杀了我。可我没得枪啊!”
“啊啊....啊!我...嚒得枪!”
我就摸着他硌手的脊梁,拍了又拍,拍了又拍。老头抽泣的躯干终于平息了点,我搀扶起他,他不再需要我,他努力地擦干凹陷的那口老井般的眼窝,嘟嘟囔囔的往村里走去。
我听不清他又说了些什么,我也不再想听清。
我摸着我的枪往前走。
到了后山,我照旧坐在小道边的布满青苔的石头上,阳光也穿过树荫正巧打在我的眼睛上,又热又亮,只有屁股上被挤压的青苔渗出的水分冰冰凉凉。我低头面对一排又一排矗立在阳光下的墓碑。
太阳太刺眼了,使我睁不开眼,我摸了摸浸湿的裤子,低头数起鞋面上的一个个泥点,玩起手套上漏出的线头。我用余光偷瞄,又添了新碑,轻撇一眼墓碑上一个好似郝的字。目光越过那块新碑。这不关我事。
我的眼睛只一次次在布满鳞片的山头上打转,漫不经意的一点又一点的凑近我想看又不敢看的那个位置,我屏气凝神又要扮演着有意无意,可我到底是看向了那里——那个燃烧的无边无际的地平线,我没有勇气再走向前去的地方。我只干坐在湿透的青石上,努力的俯身低头让眼睛躲在树荫下,避开太阳那扎眼的光亮。喃喃的张开嘴,眼巴巴的,远远冲着那一排角落里只有我会在意的墓碑发呆。
我就看着。
我以为我会做梦,但我没有——我瘫倒在泥地上睡着了,雨水淋湿了我的身体,把熬了一夜没睡的我生生冻醒。
我头昏脑胀的用胳膊肘撑起身体,仰头就是那排墓碑,我心咯噔一下,长唉出一口气。
连梦都没有啊。
雾气早弥漫了上来,我得下山了。幸好来去只有一条路,我大可大步往回走。我该这样的,可我不自觉的晃步到那几座墓碑前,摘下手套,轻轻擦了又擦,可越擦越脏,于事无补。很矫情,很软弱。
我很想大哭一场,可我做不到。
突然的乌鸦叫吓我一跳,我扭头张望,我并不想让人看到我的脆弱。一个瘦高的黑影挡住我的视线。我把视线重新对焦—— “你,果然在这。你,总喜欢来这。”火柴人撑着伞迎面向我走来。
“我呃——咳咳....”我的声音有了沙砾摩擦的粗糙感,但我硬是撕扯开打结的喉咙:“我我不想!谁想他们啊?啊——?”
他的又一次理直气壮和理所当然莫名让我觉得火大,以至于我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吼叫的失了声。
"死去的人可以复活....“这鸟人斩钉截铁的说。
“你他妈当我**吗??”我吼了出来,喉咙上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们能活过.....”他说。可他还没说完我便冲他吼:“你他妈你他妈....你他妈。”
我有很多愤怒,也有很多疑惑。我应该是被冻发烧了。
“你他妈...”我说。
“...你..”
"当真?”
“当真吗?”尽管我并不相信,可我还是问了这一丝可能。
他似是疑惑了下,缓缓抬头,像下了某种决心——
“当真。”他说。
“什...什么办法.....你想要我什么? 我都给你,全给你。”我做了一个用手挖心脏的动作。
“我要你。”
“什么?要我什么?”
“我要你。”
我愣了下,反应过来敞开手:“好。都给你。我这颗脑袋,我这条命,还是别的什么?我身上的所有你想要哪个?你告诉我办法。有什么办法?”
“我要你这个人。”
吗的这鸟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要我听你的?像那个小女孩一样,给我戴那什么?好,都行。我做。”
"你觉得那把锁是谁给她上的?”
“你?谁?”
他不说话,就盯着我看。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先告诉我办法。”
“我给你跪下了——”说完我才发现我早跪下了。
“你不喜欢给死人跪,你从不给死人跪。如今跟活人跪下了,你是这样的人吗?”
“谁他妈跟你跪了,我只想要办法!我要的是他们!”
“你要他们,你就这么活?”
“你他妈在耍我?我不是来听道理的。”
“是你在耍你自己。”他戳的我心脏咚咚作响,我终于在他空洞的表情里感知到一丝厌恶。
“你说啊?什么办法?我凭什么相信你...什么办法?”我哀求。
“什么办法啊?!”我愤怒。
“什么办法...”
他不看我了,转身就要走。我怕他又消失不见,我不停想找到能留住他的办法,我慌忙爬过去抓住他的腿。
“还有那个小鬼,那个女孩,你给她带过来要干嘛?”
这个话题终于打动了他。他转过身来,他不在俯身,而是蹲下,轻轻给我整理了衣容,他不说话,只看着我,转递了一个东西。
我瞪大眼睛,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我不受控的直直坠在一旁的墓碑上,我紧握住它。如果能看到的话,我的脸色肯定苍白,我的声音被压的很低很低,肌肉痉挛的发抖,我的每一口气几乎都得提到嗓子眼,我拼命的吸气,我的肺叶根本不受控制了:"这——就是你,你说——的——办——法?”
他似乎又想把那东西拿回,我想赶忙抓抱在怀里紧退两步,可我的手像鹰爪一样勾着,畸形的不成样,死抓着那个东西不放,准确说我的手脚已经完全麻痹了。现在有人把我打死在这,想从我这再拿走这个东西,都得逐个砍断我每一根手指。
我震颤的肌肉仍在控诉:“你说——话啊!说话!”喉咙的痉挛让我的话扭曲的变了形。
“不是现在。”他低下头,将手放在了胸口。依然低着头斩钉截铁的说:“这个世界不存在超能力。”
“他们,可以活过来。但不是现在。”他说。
“这个世界没有超能力。”他又说。
“你,得走下去——站起来。”他说。
我哪站的起来。此时我浑身每一处皮肤都在颤抖,直绷的勒疼了骨头。光是呼吸都已经困难,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拼尽全力把头一偏,呼吸道被肌肉掐的只剩条缝。
我瞪着我看不到的右手心。
“站起来!”他喝到。
他几乎有些暴怒,现在可不能得罪于他,我涨红了脸,用尽浑身的力气吞吐:“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只——要——。”我拧巴着脖子看身旁的墓碑。
我的躯壳已经不属于我了,我站不起来。
“难看死了。”他说。
他从我腰间取下手枪,我没法阻拦。他拧开早开着的保险。
“你——认识——他们?”
“认识。”
“他们——从没——跟我提起过——你。”我把头埋进一旁的坟墓。
“傻瓜。”他带来的伞随风飘荡着,穿过墓碑的间隙,一路滚到了来时的路上。
他捧起我的脸,给我擦干净脖子上的,嘴角边的,眼眶里的泪水。
他把枪抵在我的下颚,我的呼吸跟着停了。
他指尖的扳机轻轻一扣——
砰的一声,我的天灵盖被掀开了,脑花在空中飞荡,成瓢的血像雨一样落回地面。
火柴人也消失不见。
.....
我没死,他给我的东西还在手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笑声荡漾在整个天地。那个东西没有消失,它就在我手里。我在大雨里抽风,我狂奔的嚎叫,又在一个陡坡上失足,一路滚落,跌倒在泥坑里。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我看见我的身子站在山上,脑袋泡在泥坑里。
我看起月亮,它是那么温柔。
....
等我醒来,我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我仍然死攥着那个东西。我扶了扶我的脑袋,身子还在。当指尖摸向腰,我嗷叫——
“我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