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儿

作者:晓笑鸮 更新时间:2026/10/3 13:42:39 字数:3520

常达的阴晴不定让我们没看到日出,只好避开怪物尸体的位置,寻了另一条岔道。顺着盘山公路挨到了中午,横穿前方铁路道口便是广南村,看守的军队换了人,是一帮新兵蛋子,我只好停车接受检查。待到路上的香蕉叶能探出护栏一片又一片打在车窗上,隔着老远看到几乎是耸立在路中间的一块9平米见方的黑底黄字的“修”,这就算到了常达镇。

没法不怀疑老吴的审美,但这广告确实足够瞩目,如字面意思只是什么都修的修理站。学徒还在车间作业,我透过玻璃窗看老吴吹着风扇跪在办公室被老婆揪着耳朵训斥,渡儿也跪在他爹旁边。我鸣笛致敬,他冲我竖了个中指,又被衣架伺候。

一上午的行车让我习惯了没有挡风玻璃,待驶出小树林,看到瞭望塔塔尖,我才猛然想起车窗没修。我迅速调了头,往回开去。

修理厂盘山而建,驶入前门的缓坡已经被另一台车占领,我干脆按了喇叭停了车,留下车钥匙。只前后5分钟不到老吴不见了,渡儿也不见了。只有他老婆引领孩子们去阴凉处坐着,让学徒备了点心。

我很怕老吴他老婆,也懒得再爬几节楼梯,我就站在门外,看高处的师傅学徒们忙前忙后,我的视线穿过一条条轮胎,一双又一双晃动的腿,落到了深处的阴影里,看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老吴他老婆用手给眼睛打阴,看着驾驶位座椅上的窟窿直皱眉,又看着我转了一圈:“没事吧?老吴刚还去找你了,你没看到他?”.

我耸了耸肩,她发狠地拍击我身上的没法拍净的灰尘:“衣服湿成这样!让你多备件衣服!”

又照我肩膀上来了一锤:“有要紧事,他没找你?他又跑哪去了!”

鬼知道啊。我疼的肩膀一缩,龇牙咧嘴的用手指了指一个空车位:龙叔他开回去了?”

老吴他老婆回过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瞅了瞅几个孩子:“老吴把车也开去了!”她又看向角落的电驴:“载不下这么多人!”

走回去就是了,我想。可我傻楞在原处,车间里头被幕布遮拦住只露出履带的东西依旧让我恍惚。

她知道我在看什么。屋里头的师傅也冲着她大张着嘴比着手势,她骂骂咧咧连忙转身往修理厂深处走:“走吧!回去吧。你们...”她突然就不说话了。

我仍转过身,闭着眼囫囵的两手扒拉起头发,把散落的刘海重新顺回后脑。可太过用力,让我不小心仰望起太阳,只一睁眼就照的我头晕目眩,脑袋嗡嗡作响。

老吴和他老婆有三个孩子,都做了小偷,前两个瞒着他俩上了战场偷走了他们儿子的生命。一个死在了西岸,一个死在了东岸。我在渡船上,看她抱着她的孩子一言不发,轻轻呼唤着乳名,一滴泪都没流。后来他们家真进了小偷,喝醉酒的老吴让小偷跪在碎酒瓶上用棘条狠命的抽,他老婆拼命的护,没名没姓的孩子可太多了,于是便管那小偷叫渡儿。护着渡儿的是老吴他老婆,渡儿却还是爱跟着他爹,他说他怕看到妈妈的眼睛。

如今渡儿想步他哥哥们的后尘。

我穿过忙碌的学徒师傅们,乒呤哐啷的嘈杂声,谩骂的吆喝声,工业风扇的嗡嗡声,踩过油渍,淌过污水,去到了车间里头,我站在电驴和被幕布遮掩的坦克中间叉起了腰,我摆弄着身体试图寻找一个舒服些的姿势站着,后来发现席地而坐更舒服,最后干脆躺下来。双手枕着脑袋,开了半天车的腰也舒展开来,机器的鸣叫声不再,好似也打起了瞌睡。

电驴和坦克,两个毫不相衬的工具如今相遇屋檐之下,我挤在他们中间,灵魂好似也要升腾,却被白炽灯拦住了去路。我的躯壳和灵魂徒留在人间沉沉睡着,也总在这时我的躯壳才真正是为我所有的。

骨头和血肉在躺下时不用再去支撑,肌肉一点点松弛,疲惫一点点散去。真想睡到天荒地老。

愉快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几声轻快的脚步传来,我拉开眼帘,白炽灯依旧耀眼,只能眯眼看世界天旋地转,我干脆又闭了回去。

他们到我跟前时又变得蹑手蹑脚,医生说:“他有在睡觉吗?为啥看不到胸口起伏。”

“他一晚上没睡。”

“你离近点看看。”战士趴下撑起身体尽可能的不打扰我把耳朵贴在地面,看我的胸口起伏:“开车好像很辛苦。”

医生用尾巴给我检查起身体状况,我依然躺着任由她摆烂,她的身上总有点医院的味道,比起机油的气味,宛若天堂。

“我昨天已经给他疗伤了,疤痕都不会有。”

“低血糖。”

小妹妹跑出去端回点心,小战士抓起一把剥了壳的糖果就要往我嘴里塞,却被面具挡了去路,糖果找不着入口,和面具撞得哐啷响。

小手又开始扒拉起拉链。

“中暑了吧,给他扇风扇风,去喊大人来,去喊大人来。。老板呢?”

“我不认识他们。”

“我去吧。”

人间的聒噪把我从天堂拉回了现实,几句话重叠的我甚至分不清是谁说的。我也没法再扮演一具尸体。

我猛的睁眼挣起身,把孩子们下了一跳。

“走了,走了,围在这做什么。”

我拍了拍背后的尘土油渍,这会儿车间不可能干净,但我并不嫌弃衣服再额外多的几道油渍,这太无所谓了。

我整理起身上脱位的装备,检查起保险。

他们跟了上来,但小战士和医生被一旁的电动车吸引,车筐上还有老吴他老婆早上买的蔬果鲜肉。可已过中午,我抱起菜,帮他们放到了冰箱,小妹妹很懂事的帮我搭手。战士躲在了角落从怀里掏出布包,数起了零钱。他两先前确实讨论过想买辆车。一会儿的医生已经从外头跑回屋内对着医生耳语,应是问了隔壁车店价格。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用余光估量了下分量,这大概刚好够买台二手的。他们就打算留在这了吗?进了训练团,他们大抵是用不到车了。不去训练团,这负担并不轻。但总归胜过我,我这般大的年纪还在玩泥巴。

我伸了个懒腰:“啊哈——车要放在这里修,咱们就走回去了。”

“去哪?”医生抬头。

“镇子里还算安全,在这块你们想去哪都可以,我不管你们,就是别再随便掏枪。”我指了指带枪的战士。他背过身斜睨了四周,飞快的把布包藏进枪托,才用大衣把武器遮掩起来。

枪不离身,那钱自然丢不了,谷小麦也常干这事,她总是大手大脚,我才教她......心脏突然断了半拍,我猛吸一口气自顾自的右转往镇子里走:“你们暂时没有去处的话,我带你们去收容...”小女孩很快跟了上来,我慌忙弯腰一颗颗捡起碎石子,再打回路边。

“嗯....我带你们去找抿阿姨。听她的安排就好。嗯,不会害你们的。”我补充道。

小战士和小医生则有些犹豫,不如说他们停在一处垃圾桶围坐的路灯下,马路对面市场赫然写着甩卖急售二手车,医生在马路间飞快的穿梭,小战士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几十米的短街很快走完,他们两才终于大步跟了上来。

一路无言,稀稀落落的脚步踩在地面,偶尔是水声,偶尔是沙砾摩擦鞋面的声音。在前面的T字路口有块凸面镜,我走上前摸了摸自己的脸——

刚刚停车检查时我脸上的不怀好意导致我被特别关照了一番。我忘了带巡逻证,臂章也被我摘下。那是我第三次来审讯室。我浑浑噩噩的答复新兵的盘问,最后仍要求我摘下面具,正当我愣神之际,其中一人目光落在我上臂那枚臂章烙下的印痕上,他神色一凛,骤然抬手,郑重的向我敬了个礼。之后我就不用再摘下面具,也不用接受更多的盘问了。我跟着新兵走出那压抑的房间,重新坐回我那颠簸的重卡上。孩子们只是在车上被简单盘问了几句,我却好似要被扒掉底裤,又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轻松所解放。

我把手摸向胸口,犹豫着。在蒙灰沾水的镜子里看清自己并不轻松。

脚步声渐近,孩子们过来了,小战士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不搭理医生了,小女孩腿短了些,还在远远跟着。穿梭回原先开车调头的树林。我们和几十米外的铁轨并行着,偶有火车的鸣笛声萦绕,穿过树木的缝隙,能看到是在拉运战车坦克,战士主动问起对应型号,可我没看清,只根据大概轮廓随意猜了。

继续直走是观音村,我们得左转越过一座石桥,石桥下就是先前火车通行的铁轨,铁轨旁则是一排排果树。我们停在石桥上,拿了望远镜,向远方眺望,可惜并没有新驶来的火车了。小战士直接坐在桥上的护栏,他倒一点不怕掉下去。两脚悬空晃荡向我借了望远镜,观察起这座盘山而坐的镇子,远方被铁轨横穿的是黄色的花海,还有红的,蓝的,旁边的房屋则顺着青石板路向上蔓延。

在现在的位置,我们和芒果树一般高,医生和小女孩琢磨着怎么摘到果子——护栏周边的芒果早被摘光打落了,于是小战士抱着医生,医生用尾巴将手已经够不到的位置的果实摘了下来,小妹妹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只好去帮忙。

下了石桥能看见几座奚落的凉棚,又踏过一小片泥泞的被大车碾压的不成样子的石土路,只有一条路了,现在孩子们很放心的走到我前面了,附近果园的嬢孃隔着老远都能听到的叫卖:“买嘛?刚摘的。”但很快嬢嬢视线就落在了医生用衣服兜着的她也在卖的芒果。小战士赶紧把医生护在身后,犹豫的把手伸向大衣掩盖的枪托,里面藏着他和她的私房钱。

医生愣愣的依然紧抓兜在肚子前的果实,看着摊位前的老板发呆——撞上主人家了。

这不关我事。

我越过他们。往前挪了两步,再挪两步,还是回了头——

“来两斤吧。来两斤。”我递了张稍大的。

“不用找了。”

嬢孃一见是我带来的孩子开心的说:“么事么事,吃嘛吃嘛。”

“不用不用。”

“吃嘛吃嘛,怎么能要你嘞钱?”

我冲孩子们打了个往我后面走的手势:“不用不用。”

把钱用水果一压,逃也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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