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没有魔法。
连矿坑深处偶尔炸开的瓦斯，也被叫做“地气”，谁都不会往“火系元素暴走”上面想。
莉莉丝花了三天确认了这件事。
“这个世界，真的连一丁点魔力元素都没有。”她蹲在矿道的角落，手指在地上画了个最简单的聚魔阵。
什么都没有发生。
阵纹纹丝不动，像小孩随手画的涂鸦。
爱丽丝在旁边点头，顺便帮她挡掉了一块从矿车上掉下来的碎石。
“难怪我的魔力恢复这么慢。”莉莉丝皱起小脸，“空气中的魔力浓度基本为零，只能靠体内残存的那一点慢慢恢复。照这个速度，想搓出个像样的火球，起码要再攒两个月。”
“那我们现在攒了多少？”
莉莉丝伸出手，掌心亮起一点光——比穿越那天的大了一圈，但也仅仅是“从指甲盖变成了拇指盖”的水平。
“能点烟。”
“……已经很厉害了，皇姐。”
“你在敷衍我。”
“没有，臣妹发自肺腑，现在皇姐只有我一个追随者，按历代皇室能恢复成这样真的很厉害了”
两人正低声拌嘴，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平常那种“谁又挖到废矿了”的抱怨，而是真正的骚乱。
有人在尖叫，有铁镐掉在地上的脆响，还有沉重的脚步声，某种大型物体在移动的沉闷回响。
“塌方？”爱丽丝立刻起身，挡在莉莉丝前面。
“不像。”莉莉丝的金瞳眯起来，盯着矿道深处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的东西。”
矿工们连滚带爬地从深处涌出来，脸色惨白，有人胳膊上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工头挤在人群里，嗓子都喊劈了：“跑！快跑！往出口跑！”
“什么东西？”爱丽丝一把拽住工头的衣领。
“不、不知道！”工头的嘴唇直哆嗦，“挖矿的时候刨穿了一个洞，里面、里面有个很大的东西，长着鳞片，眼睛有脸盆那么大”
莉莉丝和爱丽丝对视一眼。
矿道深处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光线。然后，一声低沉的嘶吼从黑暗中涌出来，带着一股腥臭的风，吹得矿道里的尘土漫天飞扬。
大部分人都跑光了。
只有一个人没跑掉。
在矿道最深处的一个岔路口，一个纤细的身影被碎石压住了腿，正拼命挣扎。她的尖耳朵在矿灯下微微泛光，一头深绿色的长发散落在碎石堆上，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是个女精灵。
而她的正前方，那个从黑暗中浮现的庞然大物正在缓缓逼近。
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片，体型比矿车还大，前爪每一次落地都在地面砸出裂纹。
它的鼻孔喷出两道白气，浑浊的竖瞳锁定在精灵身上，嘴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
精灵闭上了眼睛。
然后听到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厉喝。
“站住！”
巨大的生物居然真的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困惑它大概从没被这么小的生物用这么大的嗓门吼过。
精灵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这辈子最难以理解的画面。
一个灰头土脸、穿着破烂矿工服的小女孩，银色的头发在矿灯下泛着微光，正站在她和巨兽之间。
个子大概只到巨兽的脚踝，仰头看它的时候，脖子都快折成九十度了。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金发少女，表情倒是不紧张，甚至还在小声嘀咕“皇姐加油”。
“你，挡住我的路，碍事，让开。”莉莉丝用还没恢复多少的魔力感应试探着去沟通这只魔兽的意识。
在她原来的世界，大部分魔兽都有基本的灵智，能听懂简单的指令。
巨兽歪了歪脑袋，竖瞳里闪过一丝困惑——显然没听懂。
这个世界的生物压根没有魔力回路，自然也接收不到魔力传音。
但它能感受到面前这个小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它完全无法理解的气息。
不是威胁，不是食物，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光芒。
然后它决定继续前进。管它是什么，踩过去就是了。
“听不懂人话是吧。”莉莉丝的金瞳微微眯起。她本来想用最省魔力的方式解决问题，但既然语言不通，那就只能用行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然后。
掌心亮起了一团光。
不是之前那种指甲盖大小的残焰，而是一团真正意义上的光芒。不大，大概只有拳头大小，但在昏暗的矿道里，它亮得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巨兽停住了脚步。
它的竖瞳急剧收缩，脑袋往后退了半米，喉咙里发出一声充满困惑的低吼。
它不认识这团光。
这是某种它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不属于它所理解的任何危险。
但它感受到了危险。
莉莉丝向前迈了一步。
手中的光芒随之增长了一寸，照亮的范围又扩大了半圈。
巨兽后退了一步。
它那简单的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风暴面前这个两条腿的小东西，看起来一碰就碎，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它本能在疯狂示警。
那个东西，那个发光的、没有温度的东西，绝对、绝对不能碰。
“还要我再走近一点吗？”莉莉丝又迈出一步。
巨兽又后退了一步，尾巴扫到矿道岩壁，刮下一大片碎石。
莉莉丝再迈一步。
巨兽终于做出了决定。
它发出一声充满不甘但又极度从心的低吼，猛地转身，用和它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矿道更深处逃窜而去，脚步声轰隆隆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矿道恢复了安静。
只有碎石偶尔滚落的声响，和精灵急促的呼吸声。
莉莉丝垂下手臂，掌心的光芒缓缓收拢，熄灭。
她的脸上维持着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维持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膝盖一软，差点原地坐下。
“皇姐！”爱丽丝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
“没事，没事。”莉莉丝强撑着站稳，压低声音，“刚才那一下用了起码一个月的量。接下来两个月我连烟都点不了了。”
“皇姐威武。”
“闭嘴，扶好我。”
莉莉丝靠着爱丽丝的肩膀缓了几口气，然后才想起来后面还有个人。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被压在碎石下的女精灵。
精灵正直愣愣地盯着她，湖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
爱丽丝走过去，一把掀开了压在她腿上的碎石板。
力道轻松得像掀锅盖，旁边的碎石被她顺手拨到一边，哗啦啦响成一片。
精灵的腿自由了，但她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她依然盯着莉莉丝。
“你……”精灵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刚才做了什么？”
“没什么。”莉莉丝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挺直腰板，“朕只是”
“那团光。”精灵打断了她，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尖耳朵激动地微微颤动，“没有火，没有燃料，凭空出现的发光体——那是什么？你做了什么？”
莉莉丝眨了眨眼。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这个没有魔法概念的世界里，她刚才展现的东西，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不是什么“中级魔力运用”或者“基础威慑术”而是某种完全超出认知范畴的现象。
“那个叫魔力之光。”莉莉丝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是朕天赋能力的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
“不属于这个世界……”精灵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湖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嗯。”
“那个世界，所有人都会这个？”
“不是所有人，但确实存在被称为‘魔法’的力量体系。”
精灵沉默了很久。
矿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工头招呼人手回去查看情况的喊声。
“我叫艾琳。”精灵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来自北方的精灵部落。因为部落被人类军队攻破，被卖到这里当矿工，已经三年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然后。
她单膝跪下了。
手按在胸口，低下了头，深绿色的长发垂落在碎石地上。
表情庄重得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你的名字？”艾琳抬头，湖绿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莉莉丝的金瞳。
“莉莉丝，那是我的追随其一者兼皇妹爱丽丝”莉莉丝有点慌乱“你这是？”
“现在是两人了。”爱丽丝笑眯眯地纠正。
“什么就两人了，朕还没同意——”
“请让我追随你。”艾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三年了，这个世界教给我的只有一件事弱肉强食。我用尽一切方法想要挣脱这里，但一个人的力量什么都做不到。你刚才展现的那种力量……这个世界没有，从来没有。那团光让我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这个世界之外的可能性。”艾琳的尖耳朵微微垂下来，那是精灵表达真挚情感的方式，“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如果你需要人手，请让我加入。作为交换，我会用我的一切来协助你。”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爱丽丝。
“你怎么看？”
“精灵族，按我收集的情报，在北边以狩猎和追踪能力著称。反应速度快，夜视能力优秀，在这个世界应该也是顶尖的斥候苗子。”爱丽丝掰着手指头数，语气专业得像在面试新员工，“而且她刚才被碎石压了那么久，站起来之后没有抱怨，没有喊疼，第一反应是追问皇姐的能力说明脑子清楚，分得清重点。”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毕竟皇姐现在只有我一个部下，招人这种事当然要严格把关。”
莉莉丝叹了口气，转回头，看向依然跪在地上的艾琳。
矿道的尽头传来工头招呼人回去的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矿灯忽明忽暗的光映在三个人身上，影子在岩壁上被拉得很长。
“朕先说明几件事。”莉莉丝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朕的魔力现在非常有限，刚才那一下已经掏空了至少一个月的存量。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朕可能连个火苗都搓不出来。”
“明白。”
“第二，朕在这个世界属于非法入境的黑户，目前没有任何合法身份，正在以难民劳工的名义挖矿抵债。”
“……明白。”
“第三，朕的目标是复国，但现阶段连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都没摸清楚。未来能走到哪一步，朕自己也不知道。你跟着朕，可能要在矿坑里继续挖很久的石头。”
艾琳抬起头。
她忽然笑了。
脸上沾着灰，嘴角还带着之前咬破嘴唇留下的血迹，但那个笑容干净得像森林里的月光。
“女皇陛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我已经在这里挖了三年的石头了。再挖三年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在挖石头的时候有一个值得追随的人陪在旁边——这三年和下一个三年，完全不一样。”
“起来吧。膝盖跪在碎石地上不疼吗？”
“疼。”艾琳老老实实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第一次见面，仪式感总要有的。”
“朕没有多余的铁镐给你。”
“我自己有。”
“朕也没有多余的晚饭分给你。”
“我的那份可以分给陛下。”艾琳歪了歪头，“看食堂大叔给不给面子。”
“食堂大叔连碗都不给朕添。”
“……那我偷两个土豆给陛下。”
爱丽丝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优雅地掩住嘴，湛蓝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皇姐，恭喜。”她的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从今天起，皇姐麾下的兵力翻了一倍，魔力恢复速度也快了一倍”
“从一到二，叫翻倍。”莉莉丝面无表情，“之前你是零的话，朕还多个清净。”
“好过分！”
艾琳看着这对姐妹拌嘴，湖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光彩。
她在矿坑里待了三年，见过无数张麻木的脸，听过无数声认命的叹息。
但这两个人不一样。
她们身上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吹进来的风，带着陌生的气息，却意外地让人想要靠近。
也许刚才那团光不仅仅是吓跑了一头魔兽。
也可能，照亮了某条她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路。
工头的喊声越来越近了，带着明显的催促和怒意。
莉莉丝转身朝矿道出口走去，破烂的裙摆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走吧，回去挖矿。午休时间还没结束，下午还有一下午的活。”
“好的，陛下。”艾琳自然地跟上。
“不用叫朕陛下，在这里叫了容易被当成疯子。”
“那叫什么？”
莉莉丝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沾着矿灰的小脸上，金瞳里闪着一丝并不严肃的光。
“莉莉丝就行。反正现在就三个人，叫陛下自己都觉得丢脸。”
艾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的，莉莉丝。”
爱丽丝从后面凑上来，一只手挽住莉莉丝的胳膊。
“走吧走吧，矿坑三姐妹，开工了话说艾琳你挖矿速度怎么样？皇姐她可慢了，一上午能砸到自己两次。”
“我干了三年，应该还行。”
“好，那以后你负责挖矿，我负责保护皇姐，皇姐负责”
“我负责什么？”莉莉丝警惕地问。
“负责可爱。”爱丽丝理所当然地回答。
“朕用铁镐敲你啊。”
艾琳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拌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