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路的主意,是艾琳最先提出来的。
整整三年矿场生涯,她把这片地界的犄角旮旯摸得烂熟,闭着眼都能分清方向。
哪条巷道连通废弃矿区,哪处通风口容得下人钻行,守卫换班的具体时辰,她全都一清二楚。
深夜的大通铺角落,三人借着一盏油光摇曳、行将熄灭的矿灯,凑在一处谋划。
艾琳伸出手指,在积满厚灰的地面划出一道道歪扭线条,标记出沿途点位。
“后天夜里会下大暴雨,雨声能盖住脚步声,雨水也会冲掉路上的痕迹。矿场北侧的排水渠直通城外,唯一难点,中间有段近五十米的狭窄管道,得全程攀爬。”
“五十米而已。”莉莉丝盯着地上的路线,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奋,“没问题,我能爬。”
“皇姐可别逞强,上次爬几步楼梯你都喘个不停。”爱丽丝在一旁拆台,小声打趣。
“那是铁镐太重拖累的,跟体力半点关系没有。”莉莉丝梗着脖子辩解。
“先前砸到自己脚的时候,你也是这套说辞哦。”
“爱丽丝!你再多嘴,朕就封你为殿前掌嘴大臣!”
“这个官职,是罚别人还是罚我自己呀?”
“当然是你。”
说笑间,出逃计划就此敲定。
三人各司其职:艾琳把控路线与时间节点,爱丽丝筹备应急对策她的法子简单粗暴,一旦暴露,直接把追兵全部制服;至于莉莉丝,任务就是养足精神,并且务必别在关键时刻再伤到自己。
谁也没料到,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落空。
问题不出在路线、时机,更不是那段狭窄管道。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变数,打乱了一切:矿场忽然全面加强戒备。
没人清楚缘由,不知是中午被教训的光头暗中告状,还是矿道深处出现的巨兽,让上层人心惶惶。就在原定出逃日的前一天,一批新监工进驻矿场。
来人不再是往日散漫懈怠的本地守卫,而是统一身着皮甲、腰佩长剑的职业佣兵。这群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而来时,直叫人后颈阵阵发凉。
“麻烦大了。”艾琳压低声音,精灵特有的尖耳微微耷拉下来,这是她紧张的本能反应,“是铁狼佣兵团,本地势力最强的佣兵团,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远非之前的守卫可比。他们队长外号‘猎犬’瓦尔克,曾是退役军官,抓逃犯是出了名的行家。”
“来了多少人?”爱丽丝神色一凝。
“常驻这里的就有二十多人。三年前十几个矿工联手出逃,大半都被瓦尔克一人抓了回来。”
莉莉丝沉默片刻:“把计划往后推?”
“最好直接取消。”艾琳眼底满是不甘,却依旧保持理智,“如今警戒等级拉满,硬闯成功率不足两成。排水渠入口新设了岗哨,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夜里还有探照灯巡查,根本无从下手。”
莉莉丝咬了咬下唇。
理智告诉她艾琳说得没错,可心底实在不愿继续困在这座牢笼里。
她的魔力恢复慢如龟爬,照这个进度,两个月都凝聚不出一团火球。日复一日滞留在此,她们也只会永远被贴上“底层劳工”的标签,处境愈发被动。
“还要等多久?”她问道。
“先观察几日,摸透他们的值守规律,再另做打算……”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强光骤然扫来。
绝非矿灯那种昏暗闪烁的微光,亮得晃眼,刺得人双目生疼。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
“你们三个。”冷硬的男声在巷道深处响起,音色粗糙如同金属摩擦,“这么晚了,聚在这里做什么?”
莉莉丝眯起眼,迎着强光望去。
一名身形高瘦的男子立在巷道拐角,佣兵团制服穿戴得一丝不苟,腰间长剑寒光隐现。手电光束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脸庞分割成明暗两半。
此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角一道长长的旧刀疤格外醒目,从唇角一直延伸到耳侧,看着凶戾十足。
他的眼神淡漠冰冷,看向三人的模样,仿佛只是在打量几件物件,毫无情绪起伏。
不用多说,正是猎犬瓦尔克。
“回大人,我们只是中途歇脚。”艾琳迅速站直身子,语气变得和普通矿工一般木讷顺从,“今日的活计已经做完,便在此稍作休息。”
“休息?选在废弃岔道,四周又没有照明,偏偏凑了三个人。”瓦尔克缓步上前,手电光束缓缓扫过莉莉丝、爱丽丝,最终定格在艾琳身上,“你在这里做工三年,矿场规矩应当心知肚明,熄灯之后,严禁在非指定区域逗留。”
“我……”
“搜身。”瓦尔克不等她辩解,转头朝身后两名佣兵偏了偏头。
莉莉丝心头一沉。
身上倒没有违禁物件,可方才在地面绘制的路线标记,虽说已经被她用脚刻意抹去,但痕迹并未彻底消失,仔细查看依旧能看出端倪。
一名佣兵蹲下身,借着手电光仔细查看地面,片刻后起身,凑到瓦尔克耳边低声汇报。
瓦尔克低头望向地面那片模糊线条,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变化。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逐一扫过三人,吐出两个字:
“排水渠。”
艾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倒是会挑路。”瓦尔克的语气里甚至掺了几分看似赞许的意味,可这份温和,远比呵斥更让人胆寒,“排水渠是矿场最隐蔽的出口,寻常矿工根本找不到。你在这里待了三年,想来早就在盘算逃跑了。可惜,上一个试图从这里溜走的人,至今还躺在医务室里。”
他向后退了一步,抬手下令:“带走。”
“主意都是我出的,要罚就罚我一人!”莉莉丝陡然出声。
“倒是有几分骨气,那我便成全你。”瓦尔克语气冷冽。
爱丽丝指尖微动,正要出手,手腕却被莉莉丝死死按住。
“别冲动。”莉莉丝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动手讨不到好。对方人手众多,你能周旋,我和艾琳撑不住。”
爱丽丝下颌紧紧绷起,周身气息冷了几分,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蓄力的手掌。
次日清晨,惩处如期执行。
矿场的规矩简单又残酷:罚款、叠加工期,再辅以体罚。身无分文的底层劳工,所谓罚款,便是无限延长劳作期限,等同于变相的终身囚禁。
而体罚的场所,是矿场中央广场的鞭刑柱。
一根饱经风吹日晒的老旧木柱,柱身布满深浅不一的暗色痕迹,那都是历年受刑者留下的印记。所有犯错之人,都会被绑在此处当众受罚,其余矿工必须到场围观,美其名曰以儆效尤。
当绳索缠上身躯,将自己牢牢捆在木柱上时,莉莉丝脑中百感交集。
她曾是艾因帝国正统女皇,端坐王座十二年,接受过三十六国使臣朝拜,执掌过足以影响整片大陆的政令。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在她面前皆是谨小慎微,不敢高声言语。
可如今,她却被捆在一根破旧木柱上,直面全场目光,等待皮鞭加身。
爱丽丝和艾琳被强行按在人群前排,几名佣兵死死按住两人的肩膀。爱丽丝面容平静如常,唯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那双湛蓝眼眸深处,翻涌着近乎实质的杀意。
“别莽撞。”被押走前,莉莉丝低声叮嘱。
爱丽丝沉默不语。
“答应我。”
良久,她才发出细若蚊蚋的回应:“臣妹答应皇姐,不动手。”
执刑的并非瓦尔克,而是一名身形魁梧的佣兵。他手中的皮鞭浸透盐水,甩动间破空作响,落在地面便能抽出一道白痕。
工头站在一旁,神色颇为复杂。他也觉得,对一个看着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施以重刑太过苛刻,可瓦尔克就在一旁监刑,他纵有不忍,也不敢多言。
“三鞭。意图行窃,按规矩论处。”瓦尔克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今日伙食,“依照矿场条例……”
“偷窃?”莉莉丝忍不住转头怒视对方,“我从未偷取任何东西!”
“深夜在禁行区域逗留,随身携带着工具与干粮,按条例,便是盗窃矿产的预备行径。”瓦尔克早已将规章烂熟于心,根本无需翻看典籍,“三鞭已是从轻发落。真若是偷盗得手,便是十鞭外加半年工期。你该庆幸,我们没有在你们身上搜出矿石。”
莉莉丝张了张嘴,竟无力反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这里,规矩全由掌权者说了算。
第一鞭狠狠落下。
刺骨的痛感瞬间炸开,如同一条燃烧的火蛇,顺着肩胛一路蔓延至腰腹,皮肉传来撕裂般的灼痛。盐水浸透的皮鞭远比普通鞭子凶狠,撕裂肌肤的同时,盐水渗入伤口,疼得人浑身发麻。
莉莉丝咬紧牙关,闷哼一声,额头抵在粗糙的木柱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肯出声求饶,这是身为女皇最后的尊严。
第二鞭接踵而至。
温热的液体顺着后背缓缓流淌,分不清是鲜血还是组织液。眼前阵阵发黑,耳内嗡嗡作响,双腿发软,若不是绳索捆缚,她早已瘫倒在地。
围观的矿工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叹息与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同情她年纪幼小,也有人暗自感慨矿场的残酷。
被按住的爱丽丝依旧纹丝不动,可看管她的佣兵却莫名浑身发寒,手背上爬满一层鸡皮疙瘩。他们仿佛被顶级掠食者盯上,本能地心生畏惧。
没人知晓,爱丽丝的心中早已列好了一份长长的清单。瓦尔克的名字位居首位,每一笔仇怨、每一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极有耐心,愿意慢慢等待,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就在第三鞭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
“够了。”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瓦尔克眉头一皱,抬手示意佣兵停手。
广场上所有铁狼佣兵齐齐站直身躯,动作整齐划一。矿场入口处,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走来。
他身着普通粗布外衣,手掌布满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单看外表,很容易被认作资深矿工。可他一出现,全场气氛骤然转变。
瓦尔克神色未变,脊背却下意识挺得笔直;矿工们瞬间噤声,广场安静得只剩风声;就连押着爱丽丝二人的佣兵,也悄悄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矿长!”工头连忙上前迎候,“不过一点小事,怎劳您亲自过来?”
“三鞭下去,换做寻常壮汉,也要躺上好几日。”矿长目光落在木柱上的莉莉丝身上。少女银发沾染尘土与血渍,破旧衣衫被皮鞭撕裂两道大口子,小脸惨白如纸,唯有金色眼眸依旧倔强明亮。
“她还是个孩子,一鞭便足以惩戒。你是想罚人,还是想闹出人命?”
“矿场条例有明确规定……”瓦尔克开口反驳。
“条例,是我定下的。”矿长语气依旧平和,可字字带着威压,“三鞭改作一鞭,余下两鞭暂且记下,再犯一并惩处。松绑,送去医务室上药。”
“矿长,她们意图逃跑,按规矩不能从轻……”
“瓦尔克。”矿长转头看向他,脸上笑意淡淡,眼底却寒意彻骨,“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广场陷入死寂,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妄动。佣兵们手不自觉扶上腰间兵器,紧张到了极致。
瓦尔克与矿长对视两秒,终究垂下眼帘,妥协道:“明白了。”
他挥手示意手下解开绳索。
束缚一松,莉莉丝浑身脱力,身体径直向下滑去。她想撑着站稳,双腿却全然不听使唤,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下一秒,一具柔软温暖的怀抱稳稳接住了她。
“皇姐。”爱丽丝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小心翼翼避开背后的伤口,将莉莉丝横抱起来。
“疼吗?”爱丽丝低头轻声询问。
“不疼。”莉莉丝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是女皇,从不怕疼。”
爱丽丝没有戳破她的逞强,只是将人抱得更紧。唇瓣几乎贴上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这一次,我听了你的话隐忍不动。但下一次,我不会再忍了。”
莉莉丝意识逐渐模糊,隐约听见她继续说道:“我答应过你不出手伤人,可没答应过,就此作罢。”
一旁的艾琳声音带着压抑的自责与颤抖:“都怪我,路线是我选的,计划也是我提的,所有责任都该由我来担。”
“不关你的事。”爱丽丝语气异常平静,“计划可以再做。”
艾琳一愣:“还要尝试逃跑?”
“不是逃跑。”爱丽丝抱着怀中昏迷的莉莉丝,一步步朝着医务室走去,背影坚定无比,“是堂堂正正地离开。”
“总有一天,我会让这里的人,亲自打开大门送我们出去。”
话语随风飘散,只有艾琳一人听得真切。她望着前方两道身影,精灵的尖耳微微颤动,眼底也燃起了不一样的光芒。
灰暗的矿场之中,仇恨与决心,已然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