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莉莉丝被艾琳轻轻摇醒。
她迷蒙睁眼,只见爱丽丝与艾琳一左一右蹲在床边,两人神色凝重,气氛压得极低。
宿舍其余矿工早已上工,偌大通铺空空荡荡,只剩她们三人。
“皇姐,有要事告知。”爱丽丝率先开口。
莉莉丝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一头银发乱糟糟蓬松着,后背结痂被微微拉扯,尖锐刺痛让她下意识蹙了蹙眉。
她定定看了看两人严肃的神情,深吸一口气:“说吧,朕有心理准备。”
爱丽丝与艾琳对视一眼,将昨夜所有变故全盘托出。
从新矿道诡异的调派告示、深夜潜入三号佣兵营房,到羊皮纸密信的内容、瓦尔克的重点监视批注,最后点明死局教会已下达溯源指令,分不清是神迹还是异端,一律严控抓捕。
新矿道从一开始就不是采矿工程,是专为她们设下的筛查陷阱,留给她们的时间,不足一周。
莉莉丝静静听完,沉默片刻。
“所以朕那日在矿道驱退魔兽的微光,被矿工看见了。”
艾琳重重点头:“消息暗中发酵,一路传到伯爵府与总教会。教会指令只有一句:神迹或异端,务必严控持有者。伯爵传令全境矿场,瓦尔克直接将我们三人划为最高优先级监视目标。新矿道集中五十名矿工,就是为了逐一排查,锁定你。”
莉莉丝金瞳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复杂:“朕当初只剩指甲盖大小的残焰,竟能惊动此方世界的最高宗教机构。若是让他们见了朕全盛之时的力量,怕是要直接俯首称臣。”
“皇姐,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爱丽丝语气温温柔柔,精准打断。
“朕知晓。”
莉莉丝掀被起身,起身动作稍急,后背伤口再度牵扯刺痛,她却只是皱眉一瞬,半点不言痛。
她在通铺边稳步踱步,细碎的白丝裙摆晃动,步伐不急不躁,每一步都沉稳利落。片刻后,她骤然驻足,眼底睡意彻底褪去,只剩清晰的决断与运筹。
“你们昨夜敲定的通风井出逃、偷马、驯狗计划,朕全部同意。”
她话锋一转,语气笃定:“但不够。”
艾琳一愣:“不够?”
“仅凭我们三人,逃不掉。”莉莉丝直视二人,条理清晰,“教会下令,便是整个行省联动追捕。关卡、村落、要道全是眼线。朕这头银发、金瞳太过扎眼,三人目标明确,跑不出百里必会被截获。”
爱丽丝指尖微敛:“皇姐的意思是?”
“不独我们出逃。”莉莉丝抬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矿场,字字清亮,“要让整座矿场,乱起来。”
艾琳精灵耳猛地竖起:“你要煽动矿工?”
“不是煽动,是发动。”莉莉丝神色郑重,“你被困三年,告诉朕,这些矿工最想要什么?”
“自由。”艾琳脱口而出,“他们厌了挖矿、怕了鞭刑、受够了寡淡粗粮。可他们不敢想未来,没人告诉他们逃出这里能活成什么样。”
“那朕告诉他们。”
晨曦透过破窗落在少女银发上,她目光灼灼,声音清亮有力:“无需赘述大道理,只需一句期许明天,会比今天更好。对困死泥泞的人来说,这就够了。”
宿舍寂静无声。
爱丽丝忽然轻笑出声,从身后轻轻拥住莉莉丝,下巴抵在她发顶,温柔又缱绻:“皇姐此刻的模样,和当年朝堂定策时一模一样。”
“朕从来没变过。”
“嗯,从来没变。”爱丽丝轻轻收紧手臂。
一旁的艾琳望着这一幕,眼底微光闪烁。她再次想起矿道深处那一缕风中残烛般的微光,微弱却耀眼,足以穿透所有黑暗。
片刻后,艾琳拉回思绪,语气凝重:“可矿工早已被镇压得麻木。三年前集体出逃尽数失败,此后无人敢带头反抗。”
“三年前失败,是因为无组织、无指挥、无统筹。”莉莉丝眸光锐利,快速复盘,“众人四散奔逃,被逐个击破,且暴露太早。他们缺的从不是勇气,是决策者。”
“朕来做这个决策者。”
她指尖虚点空气,快速排布战局:“新矿道调派五十名矿工,被集中在封闭陌生的新区。管理层以为方便管控,可封闭是双向的——他们困住我们,也困住了内部守卫,隔绝了外部支援。”
“新区常驻守卫十二人。五十人同时发难,内部守卫瞬间崩盘。”
艾琳迅速接话:“可旧矿道佣兵五分钟即可增援到位,根本拦不住。”
“那就让他们,来不了。”莉莉丝金瞳微闪,看向爱丽丝,“昨夜佣兵营房夜夜酗酒,对不对?”
“是,夜夜烈酒,防备松懈。”
“东区地质不稳、瓦斯富集,是矿长亲口所言。”莉莉丝眼底掠过一抹算计,“朕只需一缕火苗,引燃入口瓦斯,制造局部塌方。封死增援通道,隔绝新旧矿区。”
艾琳瞬间通透,眼底亮起精光:“新区内乱牵制守卫,通道塌方断援,我们趁机从废弃通风井撤离,直奔马厩夺马,向西横穿边境!全程完美闭环!”
计划彻底成型。
莉莉丝转头看向爱丽丝,瞬间从运筹帷幄的决策者,切换成略带讨好的软乎乎模样:“爱丽丝,朕的计划,怎么样?”
爱丽丝无奈又纵容,直接塞给她一碗稀粥:“先喝粥。喝完再评。”
“朕在说正事。”
“养伤也是正事。”爱丽丝语气清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引燃瓦斯需要你亲自出手,位置临近巡逻岗,风险极大。伤口未愈,不许逞强。”
莉莉丝蔫蔫低头:“那我需要掩护。”
爱丽丝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轻柔:“你真的决定了?不是女皇的指令,是你自己的选择。”
“一体同源。”莉莉丝抬眸,眼神澄澈坚定,“朕是女皇,女皇亦是朕,从无分别。”
爱丽丝静静看她两秒,转头叮嘱艾琳:“去食堂多备一份干粮。”
“现在?”
“立刻。”
艾琳起身欲走,临到门口又回头郑重道:“我回来前,不许敲定点火细节,我必须参与。”
“知晓。”
房门合上,宿舍只剩二人。
远处矿道传来沉闷爆破声,细碎尘土在晨光中缓缓飘落。
爱丽丝静静看着莉莉丝,轻声发问:“皇姐从何时,不再提复国了?”
莉莉丝一怔,低头看着掌心悄然恢复的微弱魔力,光点比往日更亮,已然从指甲盖大小,涨到了拇指盖尺寸。
“不知道。”她坦诚作答,“或许是挨鞭刑的那一刻,或许是你我、艾琳相依为命的日子,又或许是矿长逼朕屈身做妾的那一刻。”
“朕想通了,复国从不是最终目的,只是结果。真正的目标,是让所有追随朕的人,不再困于泥泞、不再受辱受苦、不再苟且偷生。”
爱丽丝久久沉默,随即伸手覆上她的掌心,稳稳包住那簇无人可见的微光。掌心温热安稳,予人无尽底气。
“臣妹入伙。”
“你早就是开国元老了。”
“那臣妹要专属股份。”
“朕一无所有,哪来的股份?”
“日后有了再补。”
两人轻松拌嘴间,宿舍房门被猛地推开。
艾琳快步冲进来,胸口微喘,精灵双耳紧绷,语速极快:“突发情况!我在食堂听到佣兵闲谈——总教会的两名审判官,明日抵达矿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矿道的爆破闷响再次传来,如同末日倒计时的鼓点。
莉莉丝眸光骤然锋利,柔和尽数褪去,只剩果决:“计划提前。今晚动手。”
“必须在审判官抵达之前,彻底离开黑石矿场。”
艾琳急问:“瓦斯塌方的方案要改?筹备时间完全不够!”
“作废。”莉莉丝瞬间推翻旧方案,脑海中飞速推演全新路线,快速展开炭笔地图,“改线,放弃通风井。”
“今晚直接从新区突破,转走西侧废料场外墙!”
她指尖点在地图一处:“废料场围墙全矿最低,无灯无固定岗哨,墙外直通荒野。沿干涸河道绕行马厩,夺马后直奔边境,比原计划节省两小时路程。”
艾琳紧盯地图,瞬间确认可行性:“路线稳妥!唯一变数——马厩的猎犬。”
“已投喂一天肉食。”艾琳立刻汇报,“再喂一下午,足够驯服,不会吠叫示警。”
“今晚之前,必须彻底喂熟。”
莉莉丝利落收拾行囊,将三人寥寥杂物收进布袋,动作干脆有序,是刻在骨子里的临危不乱。
她抬眸看向两人,竖起三根手指,清晰下达最终部署。
“今晚午夜,换岗空档准时行动。”
“第一,爱丽丝负责全程隐匿突围。遇岗绕开,遇敌打晕,严禁杀生。我们只需脱身时间,不结死仇。”
“第二,艾琳全程引路,熟记探照灯规律、所有岗哨点位。优先控制马厩、马匹与看守,稳好后路。”
“第三,全员集结。无需鼓动所有人,只敲尚存血性、不甘麻木的矿工宿舍。愿走者,午夜马厩集合;不愿走者,严守秘密。敢告密者,交由爱丽丝处置。”
两人郑重颔首。
“朕负责牵制突发状况。”莉莉丝抬手,掌心微光隐现,“火苗已然成型,足够应对一切意外。”
部署完毕,莉莉丝抬眸:“有问题?”
艾琳忍不住开口:“方才你说原计划不够,我还以为会有争执,没想到你们即刻统一战线。”
莉莉丝瞥了眼身侧的金发少女,坦然道:“拌嘴是消遣,正事从不含糊。她比朕更稳、更果断。”
爱丽丝眉眼弯弯:“被皇姐夸奖,臣妹很开心。”
“开心就各司其职。”莉莉丝沉声收尾,“下午正常上工,一切如常,绝不露破绽。你管战力路线,艾琳管马厩猎犬,朕管物资粮草。”
艾琳心头一动,问出最后顾虑:“若中途暴露呢?”
莉莉丝动作一顿,回头看来。
那双金色眼眸亮得惊心动魄,澄澈、锋利、无所畏惧。
“暴露,就启动备用方案。”
她看向爱丽丝,轻声道:“到时,不用忍了。”
短短六字,寒意骤生。
爱丽丝微微垂眸,极轻点头。空气瞬间冷了几分,隐忍多日的杀意,悄然解封。
艾琳心头彻悟。
莉莉丝的从容,从不是莽撞。
是她永远知道,何时收敛,何时放手,何时让最锋利的刃,彻底出鞘。
莉莉丝扛起布袋,踏出宿舍门槛,银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轻扬。
“今夜之前,我们是底层矿工。”
“今夜之后,我们是通缉叛逃者。”
她唇角微微一翘,眼底是冲破桎梏的肆意。
“比起挖矿,亡命逆命,有趣多了。”
窗外,矿场日复一日的枯燥运转仍在继续。
矿工佝偻前行,探照灯轮转不休,食堂飘着寡淡的煮土豆气息。
一切看似如常。
唯有三人知晓
今夜,这座囚禁无数人的泥泞牢笼,终将迎来一场颠覆一切的燎原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