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乌云笼罩着整个苍海市,雨水敲打着一家图书馆的窗户。
一位图书管理员把第三十七本《异世界转生指南》塞回书架的时候,金属架发出了一声熟悉的呻吟。
他拍了拍书脊上并不存在的灰,手指划过封面上那个举着光剑、表情中二的金发少年,叹了口气。
这个月第三十七本关于做勇者的小说。
图书馆旧区的灯光不太行。灯管从去年开始就在闪,闪了十一个月,后勤处换了四回。陆澈盯着那团忽明忽暗的白光看了一会儿,决定不去想它。就算想也没用,电费也不用他管。
推车上还剩半摞书。上周读者捐的,大半是轻小说和漫画,封面花花绿绿,标题一个比一个敢写。《转生到异世界后发现青梅竹马是最终Boss的我决定假装不知道》《在魔法学院当图书管理员的我不想被卷入任何事件却被卷入了》。
他的目光在最后那本封面上停了一秒。
……还挺写实。
周六的旧区借阅量比平常多了三成,他搬了四趟书,推车轮子又开始嘎吱响。那响声和书架的呻吟混在一起,很难听,但他听习惯了。
“陆澈!”
图书馆老板的声音从一楼大厅飘上来,带着烟嗓特有的沙哑。六十二岁的年龄,在这栋三层小楼里干了四十年,认识每一个书架的脾气,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催陆澈下班。
“还没走?”老周踩着楼梯上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馒头,一个装酱菜。“都几点了,你又加班?”
陆澈低头看手机。
“还差两排,归完再走。”
“归什么归。明天再弄,又没人催你。”
老周把塑料袋往旧区门口的办公桌上一放。
“反正回去也没事。”
陆澈顿了顿,:“家里电费贵,待这儿能省点。”
图书馆老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锐利,甚至有点浑浊,右眼去年查出白内障,到现在也没去开刀。但陆澈总觉得那眼神能穿破他说的话,看见话后面的东西。
“……再待半小时。先把饭吃了。”
陆澈想说不用,肚子却先叫了一声。他接过馒头,掰成两半,夹了筷子酱菜,靠着旧区门框啃。图书馆老板没走,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办公椅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红烟,又塞回去。图书馆禁烟,这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也就摸摸过瘾。
“你爸以前也这样。”他忽然说。
陆澈愣了一下。
“也是,最后一排非归完才走。我说你急什么,他说不弄完睡不着。”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声被砂纸磨过似的,“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我不是他儿子。”陆澈说。
其实陆澈是被领养的,三岁从福利院出来,改姓陆,从此有了家。图书管老板知道,但他没改变,陆澈也没纠正过第二回。
图书馆老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养子就不是儿子了?别待太晚,锁门我可不管啊。”
“嗯。”
图书馆老板到了一楼,停了一下,然后是关灯的声音。大厅暗了,只剩下旧区这盏时好时坏的灯管,和陆澈头顶那盏倔强了五年的白炽灯泡。
陆澈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塑料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他没有立刻回去整理书架,而是站在旧区中央,环顾四周。
三层小楼。一楼文学区和儿童绘本,二楼社科和期刊,三楼旧区专门放捐赠书和绝版书,平时没什么人来。空气里有股味道,旧纸张混着木浆,还有一点霉味。
三年前的一个雨天,飘着那种让人提不起精神的细雨。老陆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来给陆澈送伞。陆澈前一天夜班,早上走得急,忘了带。老陆在台阶上踩空了一级,整个人向前栽下去,手里的黑伞飞出去,滚了三圈,停在马路牙子旁边。
心肌梗死。当场就没了。
陆澈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早上自己带了伞,养父是不是就不会来。不来,就不会踩空那一级台阶。不踩空,就不会走。但这种念头他一般不会让它活太久。想多也头疼。
他走回书架前,把最后两排书一本本归位。
第三十六本是《星座与命运:你的上升星座决定了什么》。第三十七本是刚才那本《异世界转生指南》。第三十八本是《平生月》,封面很素,白底黑字,作者署名“晚晚”。
陆澈的手指在《平生月》的封面上停了两秒。他没翻开过这本书。旧区这种自费出版的书太多了,堆在角落里积灰,偶尔有人来捐,偶尔有人来翻,大多数时候就是占地方。
说起来,我也确实好久没见林正了。
他把书推进去,力道稍微重了一点。书架发出今天最大的一声呻吟。
灯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黑暗来得有点突然。陆澈眨了眨眼,等瞳孔适应。窗外有路灯的光渗进来,昏黄色的,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在旧区扫了一圈。
一切正常。
陆澈走向门口的开关,想试试是不是跳闸了。走到一半,停住了。
旧区最深处的那个书架后面,传来了一声轻响。
咔。
什么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金属。
不是老鼠?到底是什么动静?
他把手电筒对准那个方向。
光束扫过书架,扫过积灰的地面,停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那里有一本书,封皮是深色的,边缘泛着一点微弱的蓝紫色。
我是不是眼花了?
他走近两步,蹲下来。那本书的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一弯月牙,月牙中间嵌着一颗六角星。图案周围有淡淡的光晕,像夜光贴纸在暗处发出的亮度,但更柔和,像在呼吸。
陆澈伸手,指尖离书脊还有三厘米的时候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养父说过的话。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老陆喝了点酒,坐在出租屋的小板凳上,对着正在写作业的陆澈说:“小澈,你知道吗,世界是一本打开的书。”
当时陆澈头也没抬,说:“爸,你指定喝多了。哪有这么巧?”
“我没喝多。”养父打了个酒嗝,“我是说,你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别人写下来的。你以为你自己的生活是自己过的?说不定也是别人写的。”
“那作者也挺无聊的。他写也不能写得这么离谱。”
老陆笑了,笑声很大,笑了很久……
手电筒的光暗了一下。陆澈回过神,发现手指已经碰到了那本书的封面。
触感很奇怪。像是温热的皮肤。陆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书却自己动了一下,封面的光芒变强了。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风吹过树叶,像雨打在窗户上,有某个人在他耳边说梦话。
“找到你了……”
陆澈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撞到身后的书架。三本书被他撞掉下来,砸在地上,闷响。他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手机从手里滑落,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乱晃,把那本发光的书照得一明一暗。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什么都没有再发生。
光芒灭了。声音没了。那本书静静地躺在地上,封面漆黑,看不出任何图案,就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陆澈弯腰捡起手机,手指还在抖。他打开前置摄像头照了照自己的脸。苍白的,汗湿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应该是前几天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他走回旧区门口,按了三下开关,灯还是没亮。应急灯的备用电源在楼下,他懒得下去拿。他把那本黑皮书从地上捡起来,随手塞进书架最底层的空位里
然后他拿起背包,关灯,锁门,下楼,推开图书馆的大门。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苍海市特有的潮湿和海腥味。路灯在头顶滋滋作响,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陆澈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图书馆三楼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要是真能转生就好了。
想象的一瞬间,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不对,我在想什么,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
他撑开手里的伞。伞上印着一只表情不情愿的卡通猫头鹰的黑伞。图书馆老板在他转正那天给的,说旧是旧了点,能遮雨就行。伞面有两个补丁,伞骨有一根断了,他一直用着,没舍得换。
雨不大,但足够把人淋湿。陆澈把伞压低,走进雨幕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没有回头。
图书馆三楼的窗户后面,一个银白色长发的身影正站在黑暗中,淡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背影,一眨不眨。
那身影旁边,一个尖耳朵的少年缩着脖子,小声说:“这个世界的雨好冷。”
银发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陆澈的背影消失在街的尽头,握成拳头的手慢慢松开,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找到你了……”
她轻声说,声音和刚才陆澈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丝陆澈听不见的东西。
颤抖。
与此同时......
明福市某个老旧小区的六楼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正趴在桌上写字。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得她右半边脸发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她写下这行字:
“明家的少年被赶出家门。”
然后她停住了,抬头看向窗外。雨幕中,她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属于这个房间的画面。一个图书馆,一个撑伞的背影,一把印着猫头鹰的黑伞。
女孩皱了皱眉,揉了揉眼睛。那画面消失了。
奇怪?
她四周观望后,低下头继续写。
她没有注意到,她刚刚写下的那行字下面,墨迹正在微微发光。一种和图书馆那本黑皮书一模一样的,蓝紫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