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没有停。
陆澈把伞又压低了些,猫头鹰的卡通脸在雨幕里若隐若现。伞骨断了一根,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塌下去一块,雨水正好从那儿渗进来,滴在他右肩上。
肩膀湿了就湿了,回去换一件就行。
三年里路灯坏了四回,猫换过三只,便利店换了招牌——从“全家好”改成了“乐购”——但陆澈熟知的路线却没有变过。
有些习惯刻进骨头里。
乐购的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
陆澈站在门口的水垫上蹭了蹭鞋底,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的伞架上。伞架上只有他的那把黑伞,孤零零的,像一只落汤的乌鸦。
店里灯很亮,亮得刺眼。冷藏柜在最里面,荧光灯管把可乐瓶照得蓝幽幽的。陆澈往里面走,经过零食架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陆澈站在旁边的第三个货架。金枪鱼,三文鱼籽,最便宜的是酸梅的。
他站在货架前面看了十秒钟。
右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瓶矿泉水。
“就这个。”
他把矿泉水放在收银台上。
收银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小姑娘,看着比他小几岁,一直在低头刷手机。她扫了一下条形码,说:“一块五。”
陆澈从裤兜里摸出两个硬币,一个一块的,一个五毛的,放在台面上。小姑娘抬眼看了他一下,大概是注意到他肩膀湿透了。但她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刷手机。
陆澈也不在意。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常温的,有点涩。然后把瓶子塞进背包侧袋,拿起伞,推门走进雨里。
自动门在身后叮咚一声。
巷子还是没有路灯。
陆澈打开手机的闪光灯,光束在地面扫出一小片昏黄的圆。地面坑坑洼洼,积着雨水,每一步都要小心。
这种天气,养父以前会来接他。
那时候陆澈还在上高中,老陆总是在每天晚上校门口等他,穿那件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把黑伞。工装上有图书馆的字迹“苍海市图书馆”和那只不情愿的猫头鹰。
陆澈那时候觉得丢人。
同学都穿校服,他们的父母穿着别的衣服,只有养父穿工装,袖口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陆澈总是远远看见他就低下头,假装不认识,然后等同学们都走了才跑过去。
“爸,你以后能不能换件衣服?”
“咋了?”
“没什么。”
老陆没有问。他只是把袖口的机油印往里面卷了卷,说:“行,那下回我换别的衣服。”
那件夹克陆澈见过,藏青色的,领子磨得起毛了,是养父相亲时候买的,后来没穿过第二次。
养父到死都没穿那件夹克来接他。
天桥的台阶有十二级。
陆澈一边走一边数。第三级的防滑条松了,踩上去会翘起来;第七级有个缺口,下雨天积水;第十二级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开锁小广告。
在天桥下面,三花猫不在。
陆澈往下看了看,往常猫蹲的地方空着,只有一团湿透的报纸。也许是躲雨去了,也许是被人领走了——上个月有个一位大妈来过,说要“收养这只可怜的猫”,被猫挠了一爪子,得意地走了。
陆澈从背包里掏出那瓶矿泉水,拧开,往猫常蹲的角落倒了一点。
“不嫌弃就喝。”
雨声吞掉了他的话。
养父走的那天早上也下着雨。
那种细雨,不打伞会湿,打伞又显得矫情的雨。陆澈前一天值班,早上七点才从图书馆出来,头昏脑涨的,走到门口才发现忘了带伞。
他给养父发了条短信:"爸,伞落家里了,你来的时候带一把。"
养父没回。他从来不爱发短信,说打字慢,有那功夫直接打个电话。但那天他也没打。
陆澈后来想,老陆大概是看到了短信,怕儿子等急了,出门太匆忙,才在台阶上踩空的那一级。
法医说心肌梗死从发作到死亡不超过五分钟。那五分钟里养父在想什么?
对陆澈而言,他永远不会知道。
当他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老陆身上还穿着那件蓝色工装。工装被雨水和汗水浸透,颜色深得发黑。护士给他换病号服的时候,陆澈看见工装内侧绣着一行小字——是陆澈初中时绣的,歪歪扭扭的:"爸,工作顺利。"
那行字被洗得发白,几乎都看不清了。
小区门口的保安室的灯亮着。
年轻保安在值夜班。看见陆澈从雨里走过来,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哥们,又加班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年轻保安点点头,把窗户关上了。
三单元的楼道灯坏了两个月。陆澈打着手机闪光灯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二楼有人在炒菜,酱油和葱花的气味从门缝底下飘出来。三楼寂静无声。四楼,他停下了。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四十平米。
一室一厅,卫生间不到两平米,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墙壁是米黄色的,现在已经有好几处开裂。地板是廉价的复合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陆澈在门口站了三秒,没开灯。
黑暗中,他看见客厅墙上挂着的相框。照片里是两个人——养父站在左边,穿那件蓝色工装;陆澈站在右边,十五六岁,板着脸,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那是老陆用图书馆淘汰的数码相机拍的,像素不高,打印出来有点糊。
陆澈走过去,把背包扔在沙发上,在相框前面站了一会儿。
“爸。”
“今天林叔炖了排骨。没去吃,但我闻到了。”
“和你做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是谁在天上不停地敲着一面鼓。
陆澈冲了个热水澡,换了件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
灰色的床单用了三年,边角磨出了毛球。被子是薄棉被,还好苍海市的冬天不算冷,一条足够用。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异世界转生指南》的第三十六本,他从图书馆借的,他没翻开过。
手机亮了。林铭发来的短信:“明天来我家吃饭?我爸做了些好吃的。”
陆澈(短信):看情况,下班早就去。
林铭(短信回复):“行,我给你留着。”
陆澈笑了一下。嘴角翘了翘就收回去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节奏很稳,和平时一样。但不知为什么,今晚听起来格外响,像是在提醒他——
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所以你还得上班,继续工作。把电费付清。
陆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半梦半醒之间,陆澈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目光很温柔,像是有人隔着一层薄纱在抚摸他的额头。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对不起。”
不是老陆的声音。是个女人,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她是谁,她为什么道歉。
但他的嘴唇像是被粘住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
蓝紫色的,和图书馆那本古书一样的颜色。
光芒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银发的少女,站在一片星空下,对他伸出手。
"找到你了。"
陆澈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的雨天还在下。
他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刚从水里爬出来。
梦。
只是一个梦。
但他伸手摸了摸额头。
与此同时,林晚趴在桌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写到:“明泽站在雨中,手里只有一个馒头。”
然后她停住了。
她想起白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个人——穿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在门口蹭了蹭鞋底的水,整理了一会儿书架。她当时正好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写作业,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整理书架的样子很专注,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晚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画面。
她低头继续写:“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没有伞。”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
不对。
他应该有一把伞。一把黑色的,很大的伞。但伞面上有个洞,雨水从洞里漏进来,滴在他肩膀上。
她没有意识到,她描写的每一个细节,都和她白天看到的那个图书管理员一模一样。
而在一步步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