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教室，屁股还没坐热，一只手就重重拍在我肩膀上。
“哟，苏韦，今天又是跟苏婷一起来的？”
刘宇飞那张写满了八卦的脸凑过来，眉毛一挑一挑的，活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情报。
“你这不是废话吗。”
我把书包塞进抽屉，懒得看他。
“我跟她是邻居，不顺路一起走才奇怪吧。”
“邻居邻居，从小到大的邻居。”
刘宇飞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座位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情感专家的架势。
“我就问你，你们俩刚才在校门口分别的时候，是不是她还回头看了你一眼？”
我愣了一下。
这家伙怎么知道的。
“……你跟踪我？”
“我跟踪个头，我站窗口看见的。”
刘宇飞指了指教室的窗户，嘿嘿一笑。
“你看看你，天天跟咱们自动化系的系花同进同出的，整个学校多少人羡慕你知道吗？”
“羡慕什么？”
“你说羡慕什么？”
他拿手肘捅了我一下，挤眉弄眼的。
“苏婷好歹也是咱们学校的校花之一，想追她的人能从食堂排到校门口。可人家呢？谁都不理，就只围着你一个人转，天天捉弄你。”
他把“捉弄”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语气里全是揶揄。
“这不就是变相的爱的表现吗？”
“你省省吧。”
我把他的手肘推回去。
“你哪只眼睛看出那是爱的表现了？我明明就是被她当玩具耍得团团转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这种。”
刘宇飞猛拍了一下桌子，整个人往前一倾，指着我的脸。
“就是这种被欺负还乐在其中的表情。你这就是在跟我炫耀。”
“我什么时候乐在其中了？”
“你现在就在乐。”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
“我不想跟你聊这个了。”
刘宇飞看了看我的表情，大概是察觉到我确实不想继续，便收回手指，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行行行，不聊你那位青梅竹马了。”
他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然后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那聊点别的。你听说没有，咱们系大一那个学妹的事？”
“哪个学妹？”
“还能有哪个，就那个啊。”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学校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写着“计科系新入生告白排队人数突破三位数”，帖子里的回复数已经翻了好几页。
“告白排队，突破三位数？”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做了个简单的乘法。
“不是吧，一百个人向她告白？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
刘宇飞收回手机，自己又刷了两下，啧啧感叹。
“而且不只是漂亮，听说性格也特别好，对谁都温温柔柔的，成绩更是没话说，入学的时候好像是专业第一进来的。总之就是那种，怎么说呢……”
他仰头想了想，一拍大腿。
“天使。对，像天使下凡一样的存在。”
“你这形容也太浮夸了。”
“那你见了她本人就知道了，我这形容一点都不浮夸。”
刘宇飞难得正经了一回，表情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
“我跟你说，她那个银色的头发，真的，不是染的那种假白，是天生的，在太阳底下会发光的那种。整个人的气场就跟普通女生完全不一样。”
银色头发。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但没抓住。
“有机会还真想见见。”
我随口说了一句。
刘宇飞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睁大眼睛看着我。
“新生欢迎会的时候你没看到吗？她当时上台讲过话的啊，代表新生发言的。”
“新生欢迎会啊……”
我挠了挠头。
新生欢迎会那天晚上，学校礼堂坐满了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据说场面还挺隆重的。
“我那天被苏婷拉去唱KTV了，没去。”
刘宇飞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无比沉痛的语气说道。
“你就宠她吧。”
“我没有宠她。”
“你就宠她吧！”
“我说了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有用吗？”
“没用。”
“那不就得了。”
刘宇飞摇了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苏韦啊，我作为你大学里最好的兄弟，给你一个真诚的建议。”
“什么建议？”
“你俩赶紧交往吧。别在这儿折磨我们这些围观群众了。”
我看着他那张真诚中带着八卦、八卦中带着看戏的脸，只回了一个字。
“滚蛋。”
上午的课结束的铃声一响，我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走。
苏婷说在教学楼大厅等我，要是让她等久了，不知道又要搞出什么事来。
从二楼楼梯下去，快到一楼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她的身影。
大厅中央，苏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整个人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大厅里人来人往，好几个男生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都放慢了脚步，回头多看了几眼。
然后有个男生停了下来。
是个大一的新生，我记得在食堂见过。他走到苏婷面前，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好看的笑容，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些什么。
苏婷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
不是我熟悉的那种坏笑或者得意的表情，而是一种非常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她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个男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在说“不用了”之类的话。
那个男生却没有走的意思，又往前凑了一步，还拿出了手机，大概是想加微信。
这时候苏婷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个男生的肩膀，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我。
她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从冷若冰霜到春花烂漫。
从生人勿近到熟人快来。
那双眼睛里亮起的光，隔着十米远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还没反应过来，苏婷已经小跑着冲了过来。她灵活地绕过那个还在掏手机的男生，几步就窜到我面前，然后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手臂上传来柔软的触感，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我男朋友来了，抱歉咯。”
苏婷把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笑眯眯地对那个还愣在原地的男生说。
我整个人僵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下。
手臂内侧的触感太过鲜明，她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烫得我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男生看了看苏婷，又看了看我，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切，有男朋友了啊”，然后悻悻地转身走了。
搭讪的人一走，苏婷立刻松开了我的胳膊。
她从靠在我肩膀上的姿势退开半步，歪着头看我的脸，嘴角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
“你不会以为我真成你女朋友了吧？”
她的声音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伸出食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那只是为了推掉搭讪的话而已，可不要多想哦。”
我深吸一口气。
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但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
习惯了。真的习惯了。这种事情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我居然还能上当，我也是佩服我自己。
“走吧，我肚子都饿扁了。”
苏婷转过身去，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我朋友给我推荐了一家新店，就在学校对面那条街。本小姐今天大发慈悲，带你去尝尝。”
我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的，大小姐。”
苏婷满意地点点头，迈着轻快的步子往校门口走。帆布包在她身侧一荡一荡的，马尾也跟着节奏左右摇摆。
我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周围几个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的学生还在交头接耳，大概是在议论我和她的关系。
苏婷走在前面，初夏的阳光落在她黑色的长发上，泛起一圈浅浅的光晕。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嘟囔了一句话。
“明明我是真心的，笨蛋。”
声音小得被风吹一下就散了，走在后面的我什么也没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