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课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脑子里一直回想着早上那个淡淡的微笑，还有那个浅色布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也已经响了。
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书包，教室门口就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婷单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朝我挥了挥，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苏韦，快点快点，跟我去社团之夜布置现场去！”
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我同桌的男生用一种“又来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默默地把自己的书包往旁边挪了挪。
我到的时候，手工艺社的几个成员已经在社团活动室前面的空地上忙开了。两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浅绿色的桌布，旁边竖着一块手写的招新海报，上面用水彩画了各种编织品和折纸的图案。
旁边几个三年级的学姐正在把做好的手工艺品分类装袋，二年级的同期女生在清点抽奖箱里的小纸条。苏婷一到场就自动切换成了指挥模式，一边拆箱子一边给我分配任务。
“苏韦，桌子往左挪一点，对，再左一点。然后把那箱奖品搬过来，小心别摔了。”
我默默地搬桌子，放东西，摆椅子。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但嘴巴全程保持闭紧状态。
苏婷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沉默，停下手里的动作，歪着头凑过来。
“你怎么不说话？”
“在积蓄体力。”
“积蓄体力干嘛？”
“应付你。”
她作势要踢我，我往旁边闪了一步，旁边几个二年级女生捂着嘴偷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学校主干道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各个社团的摊位沿着路边一字排开，文学社在发诗集，街舞社在放音乐，摄影社的展板上贴满了校园风景照，整个校园的夜晚突然像活过来了一样。
手工艺社的活动方案是苏婷想出来的。规则很简单，交了入社费之后可以在抽奖箱里摸一次奖，奖品是社员们自己做的手工艺品，有编织手链、折纸书签、迷你盆栽和手工蜡烛之类的。
“这主意不错吧？”
苏婷站在抽奖箱旁边，双手扶着箱子的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得意地晃着脑袋。
“只要奖品够可爱，就肯定有人愿意来。”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陆陆续续有一年级的新生过来报名，登记表上很快就多了七八个名字。全部都是女生。
我坐在登记台后面，看着清一色的女生名字往下排列，默默地叹了口气。搞不好手工艺社“唯一男成员”这个头衔我还能再顶一年。
就在我低头写完上一个新生的登记信息，笔尖刚抬起来的时候。
“前辈，我要入部。”
声音像风铃一般。
很轻，很短，但穿过周遭人群的嘈杂声，准确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抬起头。
银色的长发在夜间的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周围几个正在填表的女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目光全都聚集到了同一个方向。
江雪就站在登记台前面。
她依旧是穿着那件素色的连衣裙，手上提着一个浅色的布袋。夜风吹过来的时候，银色的发丝轻轻飘起来。
光是站在那里，她就自动成为了人群当中的焦点。
“哎呀，是想来了解一下手工艺社吗？”
苏婷从旁边的抽奖箱后面探出头来，眼睛在看到江雪的瞬间亮了起来。
她快步走过来，双手比划着，语气比平时热情了至少三倍。
“我们手工艺社可好了，可以做各种各样的手工艺品，编织、折纸、手工蜡烛、迷你盆栽，什么都有！绝对非常有趣的！就算只是参观一下也可以的”
“苏婷。”
我打断了她。
苏婷转头看我，眨了眨眼。
“她就是要入社的。”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什么？！”
苏婷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她看看江雪，又看看我，再看看江雪，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我还没开始宣传呢！你居然就要加入我们社团了？”
她猛地把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光地看向江雪。
“天哪，你一定是个非常喜欢手工艺的孩子吧！”
江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把目光从苏婷身上移开，落在了我身上。
然后微微弯起嘴角，投来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夜间的灯火，像是在说一句只有我们两个才懂的话。
我赶紧低头，把目光固定在登记表上。
“名字。”
“……你不是知道吗。”
“流程，走流程。”
“江雪。计算机系，大一。”
我把她的信息一笔一划写上去。字写得比前面任何一个人的都要工整，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苏婷已经在旁边拉着江雪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社团活动了。
“我们每周三晚上会开社团活动，到时候会教各种编织技巧，对了对了，下个月还有校园文化节，我们社团要出一个作品展，你来得正好。”
江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回应一两句“是吗”“好厉害”，态度认真又得体。
看得出来她对手工艺社确实有一点兴趣。
但我隐隐觉得，这不是她出现在这个摊位前面的全部理由。
该不会……是为了我吧？
这个念头只存活了不到两秒就被我掐灭了。人生三大错觉，手机在响，有人叫我，她喜欢我。如果凭人家在你家吃了顿饭穿了件衬衫就推导出人家喜欢你，那这个逻辑链条脆弱得连苏婷的一根手指都能戳断。
登记完之后，江雪微微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摊位。
我坐在登记台后面，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她的背影。
银色的长发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周围到处都是三五成群有说有笑的新生，只有她是一个人。
没有人走在她旁边。没有人跟她说话。
明明那么耀眼，明明那么温和，明明刚才笑得还那么可爱。
可是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像是一座高冷的雪山。
所有人都在远处仰望着山顶的雪，觉得好美好神圣，可是没有一个人真的走到她身边去。
我站起来。
“苏婷，抱歉，我肚子不舒服，先走一步。”
苏婷正忙着给新入社的女生讲解抽奖规则，闻言转过头白了我一眼。
“你这家伙，关键时刻掉链子。行了行了，快去吧，这里我帮你看着。”
“谢了。”
我转身就往江雪离开的方向走。
苏婷在后面又喊了一句。
“明天记得请我喝奶茶补偿！”
我背对着她举了举手，表示成交。
我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朝着江雪的方向冲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