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天台，正午。
炽热的阳光将水泥地板烤得发烫，连空气都微微扭曲着。
微风拂过，撩动少女乌黑的双马尾，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像是脸上蒙着一层阴霾。
一只手紧紧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臂，指关节微微泛着白。
“……我说啊。”
声音很低。
文阳站在她对面，有些不明所以。
他本来只是准备去吃午饭，结果刚走出教室没多久，就被钟晓晓一路拖到了天台。
一路上她什么也不说，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这让他有些不适应。
毕竟在他印象里，钟晓晓不是这种人。
可现在她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钟晓晓突然抬高声音。
文阳肩膀一僵。
她的头还是低着。
“不要在公共场合叫我那个名字！”
天台上的风刮过，两人的衣角轻轻晃动。
“名字?”
文阳重复了一遍。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明明自己只是像平常一样叫她啊？
他和她明明应该是最好的朋友才对，为什么只是叫一声对方的名字，就能让她生气成这个样子？
就算不是朋友，叫一声名字也不应该这样吧？
“一次又一次，你知道我忍你多少次了吗?”
钟晓晓抬起头，平日里游刃有余的表情全然不见。
少女双眼泛红，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她狠狠地盯着文阳，似乎企图将他整个人都生吞活剥了。
文阳没有退后。
但他越是这样，钟晓晓就越是来气。
“不要叫我那个名字！”
“你就算想叫我，私下里叫就行了！”
“为什么要在班级里叫我？”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你知道班里的同学因为你叫我，在背后是怎么议论我的吗？”
“今天才高一开学第一天啊！”
她的声音渐渐颤抖，甚至还带着几分哽咽。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文阳沉默了。
钟晓晓又是大声地朝他喊：
“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吗?”
“你知道我替你圆过多少次场吗？”
“你知道我为了不让别人把你当神经病，浪费了多少口水吗？”
“你说话啊！”
他直直地看着少女的眼眸。
那里面的委屈和愤怒不是假的。
沉默。
好一会。
他转过头，用认真的语气慢慢开口：
“对不起。”
钟晓晓怔住了，似乎眼神里的怒意都消散了一些。
风声呼呼作响。
文阳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
“银白的……断罪裁决者……”
钟晓晓的表情崩坏。
空气凝固。
“——殿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钟晓晓忍不住尖叫出声，声音穿透天台。
“都跟你说了！不要叫这个名字！不要叫这个名字。”
她蹲下身去，把整个头埋进臂弯里，双马尾垂落在地，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文阳站在原地，很是疑惑。
“为什么？你难道忘记了我们的过去，那并肩作战的情谊了吗?”
钟晓晓整个人身子一抖。
她现在很想忘。
非常想忘。
最好所有人都一起忘了。
但文阳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甚至有点生气。
明明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了。
明明是那么宝贵的回忆。
但你却打算翻脸不认人？
“听好。”文阳语气严肃，“这个名字真的很帅！”
钟晓晓没有抬头。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在嘲笑我。”
声音闷闷的。
“可就是因为你这样才难搞！”
如果文阳是故意恶作剧，钟晓晓还能理直气壮地揍他一顿。
可偏偏不是。
这家伙是真心认为这个称号很帅，是他们之间不可摧毁的羁绊。
也正因如此，她才觉得绝望。
文阳看着眼前沮丧的好友，却也觉得不是滋味。
一方面，他无法理解钟晓晓为什么会抗拒这么帅的名字。
另一方面，如果自己的行为真的让她难受，那他或许也该稍微收敛一点。
至少稍微。
“好吧，那么……”
文阳沉思片刻。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终末破晓的救世主，我答应你了！”
他说完，满意地抬头望天。
两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了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力的尖叫。
声音穿透力之强，简直都要让文阳为之点赞了。
……这招音波攻击，哪怕是我也要退让三分啊。
不愧是断罪者。
啊。不。
现在该叫救世主了。
嗯。
点点头，文阳开口，“那么，终末破晓……”
“叽里咕噜歪布巴布@#！%&!”
这次被钟晓晓用嘴里说着混乱不清的语句给打断。
他没有生气，面带笑意地看着钟晓晓。
刚才……是在说什么?
是自创的语言？
或者是什么新设定？
钟晓晓……
你这家伙，还真是让我惊喜啊。
钟晓晓彻底破防了，“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连这个名字都知道？”
明明这个名字出现在自己设定集也才几次吧?
就连那时候的自己都觉得羞耻，不好意思多写！
“去死！变态！恶心！”
钟晓晓涨红了脸。
“这个也不准叫！”
“不准叫不准叫不准叫！”
钟晓晓边叫边摇头，整个双马尾到处乱甩。
文阳站在她前面，没有丝毫影响，只觉得少女是不是某部番看多了，现在正模仿某金发败犬角色。
呀嘞呀嘞。
救世主真是有玩心呢，明明从不玩这类角色扮演来着。
看着眼前毫不在意，甚至有点想笑的文阳，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少女心头。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呢？
就算去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了这家伙的本性。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习惯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今天是高一刚开学啊！
自己崭新的人生才刚开始，怎么能就这么被这个家伙毁掉？
优雅，从容，漂亮，成绩优秀的完美女高中生……
呜……
这才第一天……
文阳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行吧，那你来选吧。”
他其实挺能理解她的。
现在就是那个阶段嘛。
那个，就是那个。
想要换新设定的“转换期”，自己也有的。
比如说从“白色闪电”换到“壮烈之翼”，自己这段时间就会回归到“表面普通人”的设定。
为了更好的构思嘛。
自己完全懂的。
“真……真的吗？”
钟晓晓抬起头，眼神里是微微的不可置信。
就好像是沙漠里跋涉数天，饥渴难耐之后遇到一个正常运行的自动贩卖机一样。
明明是校园里数一数二的美少女，但她在这个神人面前，就是如此无力。
“你在质疑？”
文阳双手抱胸，用不屑的眼神看向钟晓晓。
“——我黑炎龙？”
钟晓晓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反而松了一口气。
巨大的庆幸感甚至涌上心头。
“真的？”
“话不二说，句子会轻。”文阳的表情很认真，“但是，期限多久？”
自己的转换期，一般也就两三周。
算上特殊情况，最多也就一个月。
钟晓晓眼睛微微亮起，“可以没有期限吗?”
文阳的表情消失了。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平静，像是在看一滩死水。
“你居然连自己的‘转换期’都控制不了吗？”
文阳用着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钟晓晓。
似乎在说“孺子不可教也”。
钟晓晓差点吐血。
为什么要用这种看笨蛋的眼神看我呀！
明明你才是笨蛋！
为什么要一副自己很聪明的样子！
我成绩可比你好多了！
钟晓晓内心十分崩溃，但又不敢反驳文阳。
她就怕一不小心，文阳嘴里又蹦出什么连她都已经忘记的黑历史。
于是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那就这样。”
文阳也点头。
事情敲定。
“那没事的话我要先去吃饭了。”
文阳转身往天台门口走，他连午饭都没吃，就被钟晓晓抓到这里。
而今天刚开学，学校食堂换了个新承包商，自己还没试过呢。
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剩菜......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
“钟晓晓，记得吃饭。”
钟晓晓艰难地点了点头，表情像是签下了某份屈辱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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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这边。
她揉了揉脸，重新摆出班里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很好。
没关系。
区区黑炎龙而已。
区区一个脑干离家出走、语言系统被中二病毒污染、人生常识疑似还停留在异世界设定集第一页的笨蛋而已。
她钟晓晓怎么可能输给这种人？
区区黑历史而已。
区区“银白的断罪裁决者殿下”而已。
……不。
这个还是太羞耻了。
钟晓晓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
事实上，她不是没有也努力过。
她也曾想让他觉醒过来，让他知道自己的中二行为有多羞耻。
但这一切努力，在她去过一次文阳家之后，彻底宣告失败。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下午。
钟晓晓至今都忘不了。
文阳邀请她去他家里玩。
她原本还以为最多就是打打游戏，看看电影之类，或者一起写作业之类的。
结果刚进门，她就看到了客厅摆好了椅子、茶点、打印资料和一块白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妙的氛围。
她当时还天真地以为是什么家庭茶话会。
但结果大错特错。
是家庭读书会。
读的不是知名名著，不是社科知识、不是流行小说。
是文阳自己写的中二小说和设定集。
父母主动花钱印刷、装订。
堂妹安排议程。
文阳听取意见并进行版本修改。
他的父亲、母亲，还有那位掌控全局的妹妹，每个人轮流朗读，读完以后还要认真发表感想。
“我觉得这个力量体系还可以再调整一下，主角的能力太大众化了。”
“第二形态登场的时机不行，缺少铺垫。”
“敌对组织的动机太过单纯，作为反派格调太低了。”
“哥，第三章的伏笔是不是到现在都还没用上？是忘了还是在后续？”
家人的表情认真，少年的表情诚恳。
钟晓晓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装订精美的小说，整个人全程无法正常思考。
给她致命一击的，是来自文阳的母亲。
那是一位看起来非常非常温柔贤淑的女性。
说话轻声细语，笑容充满亲切。
她把那本厚厚的中二设定集递了过来。
“晓晓同学也看看吧，你的意见一定很有参考价值。”
天知道那个下午，钟晓晓是怎么度过的。
从此以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情。
如果想要让文阳中二毕业。
那对抗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完整，稳定运行的大型系统。
这是她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