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课间。
楼梯间。
文阳刚才一整节课上思来想去,草稿纸来来回回写了好几遍计划。
有觉得不错的,有觉得糟糕的。
也有一开始觉得不错,之后再看又觉得很糟糕的计划。
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
那就是自己不能孤军奋战,得找个信得过的人,最好还要够聪明。
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认知的。
虽然体力在同龄人里还算不错,但在制定计划、选择计划这些方面就完全不够看了。
他的成绩在班级也就中游偏上。
那么。
如果一个人在某方面有不擅长的事情,他该怎么做呢?
找这个领域的专家啊!
而且还要找那种不会大嘴巴的人!
……
“就是这样,你听明白了吗?”
文阳在楼梯间斜靠着墙壁,眼神直直看着表情奇怪的叶川。
睫毛快速地抖动着,手指好几次打算去推眼镜,但又在快碰到的时候放下来。
平常懒散轻佻的姿态全然不见。
但不是那种震惊,而是更近似疑惑的感觉。
真是少见,这个禁欲系帅哥居然也会有这种表情。
叶川没有任何动作。
沉默了好几秒。
“中二,毕业?”
“对。”
“想要降低存在感?”
“没错。”
“……这个难度比你统治暗影王国还要大一点。”
“别抖机灵了,你也看到今早班级的那群人吧?”
文阳回想起刚才刚下课,铃刚响就有好几个人去他桌子前堵他,还有几个更是直接贴脸开大,模仿他过去的招牌台词和动作。
他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
“这样下去我的中二毕业遥遥无期啊。”
“你真想毕业?”
“这种事情我骗你干嘛?”
“毕竟你之前不是没有过这类设定,‘表面普通背地强大’之类的——”
“停!”文阳抬起右手,强行止住叶川的话头,“给我回到正题!”
“再问一遍,真毕业了?”
“……真毕业了,还有你怎么这么啰嗦?我妈讲话都不会讲三遍。”
叶川左手轻轻抬住下巴,眼镜亮了一瞬又消失。
沉默。
文阳也没有继续说话,抬起头看着楼梯间的天花板。
有点脏,有两道很明显的蜘蛛网,上面还粘了不少虫子。
话说,这地方有值日生打扫吗?
自己刚才背靠着墙会不会很脏?
等等。不是。
正常高中生会自然而然靠墙摆姿势吗?
应该会吧?
“文阳。”叶川开口了,“你如果想中二毕业,那我建议,你什么都不要做是最好的。”
“……那我现在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我的意思是,你中二的时候,有人觉得你烦,但你没中二的时候,也没人觉得你正常。“
叶川转过头,镜片倒映着文阳的影子。
他的眼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文阳好像看到了释怀,又好像是某种怀念。
但这家伙现在有什么理由怀念和释怀呢?自己中二时期遗留的脑补能力是不是太过头了?
“其实,你放松就行。”他说。
“……这是什么回答?”
“意思是你做你自己就够了。对了,班长刚才也在找你,你下节课课间记得去给人家问问有什么事。”
叶川说完就直接离开了,留下在原地一脸问号的文阳。
“不是,你说清楚啊……”
做自己是什么意思?
————————————
大课间。
文阳跟在安鱼后面,穿过教学楼走廊。
大部分学生都已经下楼跑操去了,楼里空了不少。
走廊比平时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广播声和脚步声,隔着墙壁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安鱼走在前面。
她的走路姿势一如既往地端正。
脊背挺直,上半身几乎没有多余晃动,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像被提前测量过一样,精准,稳定,统一。
文阳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产生了新的困惑。
……高中生走路是这样吗?
现在人都去跑操了,他也不好再观察其他人的走路方式。
但感觉,这明显不属于普通那类吧?
“到了。”
安鱼在校长室门口停下。
她微微侧身,替文阳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进。”
安鱼推开门。
然后她站在旁边,看着文阳说,“校长找你。”
文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进去。
说实话,他有点心虚。
虽然说是校长有事找自己,但开学后,自己应该也没做什么吧?
至少目前没有。
昨天救小孩是意外,而且是他被车撞了。
又不是他把车撞了。
校长室里很安静。
安鱼把他带到门口后,就没有跟进去。
校长室内很安静。
安鱼开完门就离开了。
屋内只有一个小老头,他坐在茶桌前,桌上除了茶具外,还有个“魏乐山”的小牌子。
想必就是校长的名字了。
文阳下意识打量了一眼。
洗得发白的衬衫,老旧的布鞋,没戴眼镜。
脸上笑眯眯的,分外和蔼。
不太像校长,反倒像宿管大爷……
魏乐山见到文阳进来,抬手朝他做了“请”状的手势。
“坐。”
文阳在茶桌对面坐下,魏乐山没有马上说正事。
文阳落座后,魏乐山慢悠悠地在茶桌上用沸水将茶壶和茶杯烫了一遍。
接着,他又将茶叶投入温热的壶中,动作不快不慢,有一种随意而细致的感觉。
文阳忍不住开口:“校长,您找我有事?”
魏乐山没有接话,将沸水从高处冲入壶中,让茶叶在壶中翻滚。
好一会儿,茶叶慢慢舒展了。
他用壶盖轻轻刮去浮沫并盖好才开口:
“小龙同学啊。”
“校长,那个……”文阳低声地回应,“我姓文来着……”
……您怎么也跟着他们胡闹?
这个学校是不是真的没有救了啊。
魏乐山笑了笑,没有在称呼上继续纠缠。
小老头笑眯眯地说:“你高一那次年段大会上的即兴演讲,我看过录像。”
……高一的年段大会?
文阳瞬间面色发白,嘴唇忍不住地颤动起来。
他回忆起了不好的东西。
魏乐山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他发白的脸色,继续说道:
“很精彩。”
文阳强行压住情绪:“校长,其实你可以不用评价……”
“我说的是实话。”
魏乐山笑眯眯地说。
“那种情况下还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端起茶壶,把第一泡茶的茶汤倒掉,又重新注水。
“还有昨天,你救了个小孩。”
魏乐山抬手指了指校长室一侧。
文阳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
墙边放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上面绣着:
“临危不惧好少年
见义勇为显担当
——获救儿童家属敬赠”
文阳看着那面锦旗,沉默了几秒。
“那您找我,是为了拍照?”
“小文同学要是想拍,我当然可以联系咱们当地的报社。”
“这种社会正能量,最适合宣传了。”
文阳立刻警觉:“能不拍吗?”
第二泡茶泡好,魏乐山用茶壶在两个茶杯上来回匀速移动。
茶汤清亮,热气轻轻往上飘。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文阳面前。
“当然能。拍不拍照,要尊重当事人的意愿。”
文阳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
魏乐山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品了一口。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文阳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魏乐山靠在椅背上,笑容依旧和蔼。
但文阳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是一只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元旦晚会上,你串通社团,临时加了一段没有提前报审的节目。”
文阳身体一僵。
“校长,那件事……”
“别紧张。”
魏乐山摆了摆手。
“虽然流程上不合规,但现场反响很好。学生们很喜欢,老师们事后也说,那是那几年元旦晚会里最有活力的一次。”
文阳没有说话。
魏乐山继续道:
“高一的时候,你为朋友出过几次头。”
“虽然方式不一定成熟,但很多学生都说你有义气。”
“初中的时候,你还单枪匹马把一伙长期欺负低年级学生的人揪了出来。”
文阳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件事他从没跟其他人说过。
这位校长是怎么知道的,不,应该说为什么要调查自己的这些事?
“还有上学期的食堂事件。”
魏乐山放下茶杯。
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文阳的后背下意识绷紧。
食堂事件。
这件事起因很简单,食堂太难吃了。
但不只是“普通难吃”,还有“态度难吃”。
负责人对保洁阿姨说话那种居高临下、不耐烦的语气。
打菜阿姨在他们过来巡视时微微收紧的肩膀。
越来越少的分量,越来越敷衍的态度。
有人被不公平对待,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于是他行动了,但后来事情越滚越大。
学生群里爆了。
家长群也爆了。
再后来,媒体差点进校门。
承包商换了。
校长也换了。
文阳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后背发凉。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
热气慢慢散开。
校长室里安静了下来。
魏乐山看着他,笑容没有变,语气却比刚才低了一点。
“小文同学。”
他慢悠悠地说:“你很擅长让问题浮出水面。”
文阳没有马上回答,这句话可能不是夸奖。
至少不止是夸奖。
他知道校长还有话说。
端起茶杯,他喝了一口。
魏乐山继续说:
“学校里很多事情,藏在水底的时候,看起来都不算事。”
“学生之间的小摩擦,食堂里的小问题,社团里的小矛盾,家长和老师之间的小误会。”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好像都没严重到非处理不可。”
他说到这里,眼睛还是笑眯眯的。
“但学校不是靠‘好像没事’运转的。”
文阳抬起头,魏乐山也在看着他。
“小问题不处理,迟早会变成大问题。”
“只是大多数人不愿意去碰。”
“碰了麻烦,就会得罪人,管了还不一定有好结果。”
“所以大家都习惯等,等它过去,等别人先开口。”
“等到实在压不住,再说一句‘怎么会变成这样’。”
校长室里很安静。
魏乐山不说话的时候好像连茶叶翻滚的声音都能听到。
他拿起茶壶,又给文阳续了一杯茶。
“但你不一样。”
“你会把盖子掀开。”
“虽然有时候掀得很用力,也没有什么技巧。”
“但至少,你会让人看见里面到底有什么。”
文阳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在夸他吗?
还是在隐晦地说他是个容易惹麻烦的家伙?
魏乐山在看到文阳的表情后,又笑着补了一句:
“别误会,我不是在批评你。”
“……”
“至少不全是。”
文阳不是很相信,这校长的狐狸气质太明显了。
自己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低头看了眼茶杯。
茶水很平稳,没有一点晃荡的迹象,热气还在轻轻上扬。
“所以校长……”文阳抬起头,“您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魏乐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脸上依旧是和蔼的笑。
“我想请你帮学校做点事。”
文阳心里一沉。
……来了,果然没这么简单。
“什么事?”
“别紧张,不是处分,也不是让你写检讨。”
他继续说。
“只是学校里最近准备成立一个小部门。”
“性质比较特殊,学生参与,老师兜底。”
“有些不方便直接摆到明面上的问题,需要有人先去看看。”
文阳听到这里,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有某种东西好像正在远离他。
而且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盯上。
对方非常有耐心。
魏乐山看着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茶。
“小文同学。”
茶壶又提起来了。
“我觉得你很合适,而且——”
“这不会是你一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