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一切的一切都恍如梦境。
越是懂得亲情的可贵，越是恐惧终有一日的失去。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一家三口早已身心枯槁，哪里承受得起这种打击？
越是感叹于往日新生儿时期大脑的清晰明了，越是哀叹于现今的麻木不仁。
一家三口的明天在哪里？双眼看到的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对不起……小黑……没，没能……”
父亲的左臂和右腿恐怕是被魔兽咬断，看守长虽进行了简单包扎，却止不住汩汩渗出的献血。
曾为国效力，立下无数功绩的老人半截入土的高龄，竟被王国无情得当做牛马驱使，天理何在？
小黑替父亲感到不值，憋屈。
“没事的，爸爸，我很感谢爸爸哦，每天能带来那样精彩的故事，我已经很幸福了，所以没关系的，爸爸真的，真的不必感到自责。”
紧紧握住父亲颤抖着伸出的手，不顾交织的泥土和鲜血，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说到底最该自责的不是自己吗？隐瞒了转世者的身份，擅自享受着他们献给自己的，无微不至的亲情。
真该死啊。
“说到底，我才是……”
「我才是那个吸血鬼，那个寄生虫，什么都做不到，贪婪得把这一切理所当然化，我有什么资格做你们的女儿？」
无数次犹豫着要不要说出真相，每次自私心理作祟，最终不了了之。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起码让这个为了家人奔波劳碌的老人，在临死前得知真实。
哪怕会令父亲破碎的心雪上加霜。
虽然理解，但，那也无妨。
“爸爸，不，我……其实”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咳……咳咳咳！”
父亲突然激动，大口鲜血涌出。
“小黑你听着，你，就是我们独一无二的宝贝女儿，这12年来，咳……你没有亏欠过我们什么！”
“爸爸……”
声音微弱嘶哑，泪已流干。
“你听着，从这里出去后……要是可以的话……不要想着复仇。”
沉默着，聆听父亲最后的嘱托。
“这片大地其实很美丽，远没有你想象中那般残酷。”
不，虽然想否定，但此刻必须沉默。
“等哪天重获自由了，可以想办法离开这个国家，一路向……咳咳咳……东走，去了就懂了，在五百公里开外，那里会有生存所需的一切。”
尽管不理解，但一定牢记于心。
“实在不行就找个人嫁了，找不到也没关系……做你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即可，只要活着，总归会有转机。”
“爸爸……会的，一定会！我们约定好了！”
“约……定啊……”
父亲想起了什么吗？眼神愈发黯淡失光。
“叫你妈妈过来吧。”
小黑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很脆弱，长期的牢狱生活使她从5年前开始逐渐丧失了心智，活着，无法和人沟通，行尸走肉一般。
正因为此，最后这几年来父女的对话越来越少，温馨的时光恍如昨日梦境。
把靠在墙角，双目无神的母亲拖拽到父亲跟前，固定好上半身，防止母亲不自主地瘫倒在地。
父亲盯着母亲双眼。
许久，化作一声短促叹息。
阖上眼睑，凄然长辞。
“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巧事呢，爹妈同一天死掉什么的。”
一脸松弛样叫几个人进来收拾父母遗体的大山看守长随性走到小黑身前。
“喂！眼神别那么凶狠啊，我嘴臭是臭了点，其实是个好人哦。”
默然。
“爸爸，妈妈，会怎样？”
“怎样是哪样？哦，念在这些年为国效力的份上，大概会走程序火化吧，放心，不会扔乱葬岗的，骨灰我拿到了也会交给你的。”
被大山看守长单手扛起来放肩上，抬腿就往监牢外走。
自知抵抗不过，就干脆随波逐流任其摆布。
“怎么不说话了？就不好奇自己要去哪儿吗？”
“好奇。”
看守长停在了从地牢通往外界的砖块铺就的阶梯之间。
“切，爷爷我不喜欢和无聊的人说话，会说话就多说点好听的，说得爷爷开心了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如何？”
「好麻烦的人啊！」
明明跟父亲是一辈的同龄人，大山却显得精神矍铄许多，鬓角的须发尚存一抹黑色。
“我能活下去吗？能活着吗？我还不想死所以请让我活下去吧，拜托了！”
事已至此，总之先求生。
“哈哈哈哈哈……有趣啊，关地牢十几年还能这样精神抖擞，爷爷我活一辈子，难得遇见一次，嗯，满足了！”
灵魂已经成年就是了。
“罪人的孩子不能送去孤儿院，按理来说会被随意丢到城外去自生自灭，但是呐，我好歹跟你父亲相识这么多年，不忍心看你遭罪，正好我认识城内一个奴隶商人——”
“请务必把我丢到城外自生自灭！”
一不小心脱口哀求了起来。
被丢到城外尚有一线生机，可以依靠上辈子刷短视频积累起来的一丁点野外生存技巧。
交给奴隶商人？开什么玩笑！那还不如现在就咬舌自尽，跟亲手断送自己的未来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你父亲都给你灌输了些啥东西，总之这可不是什么坏事。”
“把人身自由权交给别人掌控怎么不是坏事了？不要忽悠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呃，人身自由权？哈哈哈……真稀奇，从半大小女孩嘴里还能听到这个词。”
看守长笑得前仰后合。
“当今时代，谁还在乎那些有的没的，只要所有人自身的欲望都能被物质填满，谁还在乎别人的死活 ！”
爷爷说的话颠覆了小黑的惯性认知。
“奴隶商人，这个词汇再过不久，怕是也是要写进历史卷轴中了”
“为什么？”
“唔……说来话长呐！你出去后多看看多走走，自然就明白了，你被卖出去之前起码吃穿住行都有保障的。”
“这话听着咋那么怪呢？”
小黑无力吐槽，这里难道不是传统的中世纪欧洲世界观吗？自己转生到的这片大地究竟还能有多魔幻？
“怪？哈哈哈……孩子，不要小看时代变迁的速度啊哈哈哈哈……”
一边大笑一边推开通往外界的古朴大门。
“对了，好消息说完了，那坏——”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小黑晕了过去。
“糟糕，毕竟出生起就一直待在地下监牢，没见过太阳光啊。”
大山重新返回监牢，找了件黑色披风给小黑套严实后，就哼着小曲，再度出发。
